第22章 为了谁
江心洲上的空气仿佛凝固。梁红手持匕首,锋刃紧贴刀疤头目的脖颈,目光清澈而坚定,与数步之外的石洪悍然对视。她以人质为筹码,终于逼得这位盘踞一方的水匪首领现身,赢得了这来之不易的对话机会。
石洪的目光先是在梁红制住手下那稳如磐石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她沉静却隐含锋芒的脸上。他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小娘子,好俊的身手,好大的胆子。”他话锋微转,语气似乎随意,眼神却锐利如钩,“你姓梁?听你这口音,是汴梁官话……不知令尊……”
梁红心知这是对方在探查自己的根底。她没有回避,声音清晰,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沉痛:“家父,梁琨。”她迎向石洪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刻印,“三年前,汴京城破,于城中率部断后,力战……殉国。”
“梁琨……”
石洪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梁红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那惯有的桀骜与审视瞬间凝固,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那锐利如鹰的眼神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被猛地触动,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沉埋已久的记忆被翻搅起来——在他黝黑的脸上迅速掠过。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这细微的变化极快,但梁红捕捉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同于之前的压迫,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重。再开口时,他语气中的匪气竟莫名收敛了许多,声音也低沉了些:“原来是……梁将军的女儿。”他没有说任何赞誉之词,但这简单的几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却仿佛带着不同于寻常客套的分量。
然而,这丝异样的缓和并未持续太久。梁红看到石洪的眼神很快重新凝聚,那股属于水匪首领的警惕与算计再次浮现。他忽然迈步向前,看似随意地靠近,口中说道:“梁姑娘,挟持一人,终非为客之道。令尊英雄一世,想必也不愿见女儿行此险招吧?”
话音未落,在两人距离拉近至不足七尺的刹那,石洪毫无征兆地出手了!他并指如戟,快如闪电,直点梁红持匕手腕的神门穴,意图逼她松手,救下手下。这一下既快且狠,更带着一种军中擒拿的简洁凌厉。
梁红一直全神戒备,见他肩头微动便已知其意。她心中虽惊于对方出手的果决与路数,反应却丝毫不慢。扣住刀疤头目的左手猛然发力将其向后推开半步,同时持匕的右手手腕一翻,化削为格,以匕首侧面硬架石洪这凌厉一指!
“啪!”一声轻响,指锋与精钢匕身相撞。
石洪手指与匕身一触即收,化指为爪,顺势下扣,欲锁拿梁红手腕。梁红却如泥鳅般滑溜,手臂一缩一抖,竟用上了一招小巧的“脱袍让位”,不仅避开了擒拿,左掌同时穿出,疾拍石洪肋下空档。
“来得好!”石洪低喝一声,不闪不避,左臂横格,右拳已如炮锤般轰向梁红肩头,势大力沉。梁红能感觉到,他这番出手,虽迅猛刚烈,但那拳风之中,少了几分你死我活的杀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掂量与探究。
她当即收敛了匕首的锋锐,主要依靠身法与掌指功夫周旋。只见她身形飘忽,如风中摆柳,在石洪刚猛的拳风掌影中穿梭,时而以擒拿手反制,时而以巧劲化解。她注意到,石洪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尤其是在她几次依靠精妙步法险险避开重击,或是以某些特定的发力技巧格挡时,他的眼神会微微闪动,那里面似乎不仅仅是欣赏,更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仿佛在将她的一招一式,与某个他熟知的影子进行比对。
两人拳来掌往,转瞬便过了十余招。石洪经验老辣,力大招沉,稳稳占据上风;梁红则胜在身形灵巧,招式精妙,虽处守势,却守得密不透风。
又斗数合,梁红觑见石洪胸口空门微露,左掌疾探而出。却不想石洪身形猛地一旋,避开她掌锋的同时,右手如电,一把扣住那个被推开后呆立一旁的刀疤头目的衣领,将其猛地向后甩去,稳稳落入身后匪众之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是早有算计。
梁红一掌击空,心知中了对方声东击西之计,立即后撤两步,凝神戒备,气息微促,光洁的额角已见细密汗珠。
石洪救回人质,并未再进逼,他拍了拍手,目光在梁红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中的探究之意似乎得到了确认。他哈哈一笑,打破了略微紧张的气氛:“梁姑娘果然得了真传!身手不凡,梁……家学渊源,名不虚传!坐吧!”他指了指旁边那块磨盘大的青石,自己率先坐了回去。
谈判,似乎终于得以继续。
梁红心中那份古怪的感觉愈发清晰——石洪对她父亲的名字反应异常,交手时的试探意味明显,如今这句“家学渊源”更是意有所指。她压下疑惑,收慑心神,依言在石洪对面的一个树墩上坐下。
她再次阐明来意,条分缕析,将金兵南下后,长江水道必被严控,水匪生存空间将被挤压乃至覆灭的危机摆在台面。随后,她抛出朝廷招安、既往不咎的承诺,以及为国效力、博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前景。
然而,她话音甫落,石洪身旁那个独眼、面色阴鸷的二当家便冷笑出声:“哼!说得好听!朝廷的承诺,几时兑现过?只怕是骗我们兄弟去当炮灰,替他们挡金人的刀锋!”
“二当家说得对!”
“朝廷没一个好东西!”
几个头目纷纷鼓噪起来,群情再次变得激愤。
石洪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嘈杂。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刀子般刮过梁红的脸庞,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梁姑娘,你既是梁将军之女,当知忠义二字千钧之重。但我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问道:“据江湖传闻,令尊梁琨将军壮烈殉国之后,朝廷非但未加抚恤,彰其忠烈,反有御史参劾其‘未能护得汴京周全’,致使家眷受其牵连,被没入教坊司为奴……此事,”他紧紧盯着梁红瞬间苍白的脸和骤然握紧的拳头,声音冰冷如铁,“可是真的?!”
这如同揭开心头血痂的质问,让梁红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一股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屈辱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石洪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眼神中的锐利更添了几分冰冷的意味。他的声音愈发沉郁,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若此事为真,那我便实在想不通了!一个让你父亲蒙受不白之冤,让你自身受尽屈辱为奴的朝廷,一个如此昏聩寡恩的官家……今天,你梁红,为何还要替他来做这个说客?!你的忠,究竟忠于何人?你的义,又到底何在?!”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洲渚上空,也狠狠砸在梁红心上。
二当家趁机猛地站起,厉声喝道:“大哥!跟这种认贼作父、忘了杀父之仇、受辱之恨的朝廷鹰犬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定是官军派来的细作,意图麻痹我等,里应外合!拿下她!用她做人质,让外面的官军不敢妄动!”
“拿下她!”
“为梁将军不值!”
场中气氛瞬间爆炸,无数道充满了愤怒、鄙夷与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将梁红死死钉在原地。刚刚凭借武力与身份赢得的一丝喘息之机,顷刻间荡然无存。她面临的,不仅是任务的失败,更是人格与信念的残酷拷问,是啊,父亲身死无法洗脱的冤屈,正是朝廷带来的,自己和妹妹身陷乐营为妓,尊严遭受践踏,随时在失身的危机当中,甚至如果不是金兵突然破城,姐妹俩早已沦为玩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