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扬州乐营
她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中清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触及枕下，那里藏着一枚边缘锋利的碎瓷片，是她偷偷磨利，用以防身，也用以在必要时……了断。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相比于要接客的风险，另外一件事情也同样紧迫。
侧头看去，妹妹小玉还在身旁熟睡，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也陷在并不安稳的梦里。这两年，小玉出落得愈发标致，即便在睡梦中，那份天然的柔媚也遮掩不住。梁红的心猛地一抽，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
不能再等了。
她轻轻推醒小玉，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玉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姐姐凝重无比的神色，瞬间清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全然的信赖。
两人悄无声息地披上外衣，借着黎明前最深的昏暗，避开了巡夜的婆子，来到了乐营后院一处废弃的柴房后。这里堆满了杂物，罕有人至，是她们偶尔商议要事的秘密所在。
“阿姐，怎么了？”小玉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梁红的目光锐利，扫过空旷的四周，确认无人后，才用极低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玉儿，情形不对。这两日，我心中愈发不安。”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观察到的蛛丝马迹一一说出：“你可注意到，前日来的那位淮南转运司的参军，宴饮到一半便被紧急军报叫走，之后再未回来，脸色仓皇无比。昨日，营里采买的管事回来抱怨，市面上的米价一日三涨，许多商铺都关了门。”
小玉仔细回想，点了点头，脸色也渐渐凝重。
梁红继续道，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往日那些隔三差五便来‘体察民情’的府衙官吏，这几日一个都不见了。乐营的守卫看似如常，但我留意到，他们换防的间隔短了，眼神里的戒备也重了。”
她抬起眼，望向北方，那是汴梁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痛楚与一种近乎预言的冰冷：“这情形……玉儿，你可觉得熟悉？”
小玉浑身一颤，猛地抓住了梁红的手臂，指尖冰凉：“阿姐，你是说……像……像汴梁城破前……”
“不错。”梁红斩钉截铁，肯定了妹妹的恐惧，“虽未听到金兵南下的确切消息，但这山雨欲来的气息，与当年汴梁一般无二！”
柴房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小玉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涌上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两年的磨难，让她学会了在极度恐惧中保持沉默。
“那我们……要快准备准备，那天你说营里可能要安排我们接客，我已经偷偷弄到一些银子，姐姐可有安排？”她问道，虽然声音仍然微微颤抖，但隐藏着一丝兴奋与坚定。
梁红的眼神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亮得惊人，给了妹妹一个赞许的眼色。她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已在心中盘算了无数次：“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或者比死更不堪。”她的声音低而清晰，如同出鞘的匕首，划破压抑的寂静，“我们必须走！趁城破大乱之时，逃离这里！”
“好！就指导姐姐一定想好了，哈哈，听姐姐的，不过我们能去哪里？”小玉早已不耐困死在这乐营之中，随时准备供人挑选玩乐的日子。
“南下，渡江！去建康，或者更南的地方！”梁红的目光坚定，“只有离开这四战之地，才有真正的活路，才有机会……找到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不再为人鱼肉！”
她开始详细分说自己的计划，语速快而有序：
“我平日里观察过几个小姐妹，此事可以联络她们一起谋划。秀云姐为人仗义，上次帮忙为我们遮掩，与我们有恩，她可信。还有翠珠，她性子沉稳，且负责浆洗，能接触到各房换下的衣物，或许能帮我们弄到些不起眼的粗布衣服。春杏在厨房帮工，能悄悄准备些干粮。初步定下这三人，我去谈。”
“还有盘缠，我们平日积攒的那些散碎银两和几件不起眼的首饰远远不够，你近来手法越来越娴熟，身子也灵活。乐营库房里，有一批前次宴会后还未入库登记的‘损耗’细软，管事嬷嬷贪杯，账目一向混乱。我这几日借整理之便，已摸清情况。接下来，我们时不时‘借’走一部分，既要够用，又不能太多引人立刻追查。”
“最近你我多留意逃走的路线，一旦城破，官府瘫痪，乱军入城，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乐营靠近南城，我们从后角门走，混入逃难的百姓中，直扑瓜洲渡！这是最快渡江的路径。路上必然凶险，我们要扮作最普通的逃难民女，灰土涂面，旧布裹身，绝不能引人注目。”
“到时候，分开行动风险太大，我们必须在一起，但也要约定暗号，万一失散，在建康府西门外汇合。另外……”梁红从袖中取出那枚磨利的瓷片，递给小玉一枚稍小些的，“贴身藏好，以防万一。”
小玉紧紧握着那冰凉锋利的瓷片，看着姐姐在熹微晨光中坚毅的侧脸，心中仅剩的不安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去。她知道，姐姐的计划或许冒险，但这是她们唯一能抓住的生机。从汴梁到扬州，姐姐从未让她真正陷入绝境。
“阿姐，我听你的。”小玉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与姐姐同样的决心。
梁红握住妹妹的手，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和逐渐传来的力量。她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即将突破黑暗的鱼肚白，轻声道：“天快亮了。玉儿，记住，活下去，我们一起活下去。这次，我们要自己挣命！”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姐妹二人凝重而决绝的脸庞。一场在烈火与刀兵中求生的逃亡，已在这寂静的黎明前，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