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南逃
水灯的暖光在眼前摇曳,妹妹小玉的笑语声犹在耳畔,那甜腻的蜂糖糕气息仿佛还未散去。然而,梦境陡然翻转,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扯,所有的色彩与暖意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呛人的、绝望的灰黑。
又是这个梦。满眼的火光,吞噬了熟悉的街坊,将漆黑的夜空烧成一片可怖的赭红色。不再是节日的璀璨,而是毁灭的烈焰。甜香被刺鼻的焦糊味、血腥气取代,丝竹管弦被震耳欲聋的哭喊、马蹄声、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彻底淹没。
“快跑!向南门跑!”
“金人……金人要进城了!”
人群像炸开的蚁巢,惊慌失措,互相推搡践踏。梁红死死攥着小玉的手,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们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动。水绿色的襦裙被扯破,沾满了泥污,发髻散乱,珠花不知掉落在何处。
“阿姐……阿姐我害怕!”小玉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脸上毫无血色,紧紧依偎着梁红,仿佛她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抓紧我!千万别松手!先去找爹爹!”梁红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妹妹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冲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试图在混乱中寻找一条生路。家传的武艺在此刻不再是嬉戏玩闹,常年来打下根基让她下盘比寻常女子更稳,才能在洪流中勉强稳住身形,小玉也定下心神,拿出平时与姐姐嬉闹追逐的本领,穿梭在人群当中。
就在她们挣扎着靠近一条相对熟悉的巷口,试图拐进去避开主干道的疯狂人流时,一阵更加狂暴的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
“闪开!都闪开!”
几名宋军骑兵浑身浴血,甲胄残破,正试图冲开人群夺路而逃,为首的军官眼神狂乱,挥舞着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向挡路的人。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向两侧剧烈翻涌。
“小玉!”梁红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传来,攥着小玉的手猛地一滑,几乎脱手。她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妹妹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拉,两人踉跄着撞向旁边的墙壁,才险险避开了践踏而来的马蹄。
灰尘簌簌落下,迷了眼睛。姐妹俩惊魂未定,紧紧相拥,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
然而,更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们。
就在巷子另一头,火光映照下,出现了几个高大、狰狞的身影。他们穿着不同于宋军的皮裘与铁甲,头盔下是野蛮而嗜血的眼神,手中弯刀滴着粘稠的鲜血。是金兵!他们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其中一人发现了蜷缩在墙角的姐妹俩,眼中闪过贪婪与残暴的光,嘴里叽里咕噜地吼着什么,提着刀大步走来。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梁红。
就在这时——
“红儿!玉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喧嚣。是父亲!
她们猛地回头,只见父亲一身染血的戎装,手持一杆长枪,正从巷口另一侧奋力杀来!他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头盔不见了,发丝凌乱,脸上带着血污和烟尘,但那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决绝。
“爹!”姐妹俩同时哭喊出声。
那几名金兵也被惊动,立刻分出两人,咆哮着迎向父亲。
父亲的长枪如蛟龙出海,带着悲愤的厉啸,精准地刺入一名金兵的咽喉。但另一名金兵的弯刀也已劈到近前。父亲侧身闪避,枪杆横扫,格开弯刀,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走!快走!向南走!不要回头!”父亲一边与金兵缠斗,一边朝着她们声嘶力竭地大吼。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扭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爹!我们一起走!”小玉哭喊着,想要冲过去。
“带小玉走!”父亲的目光射向梁红,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无法保护女儿们的痛楚,有赴死的决然,更有最深沉的、如山岳般的嘱托,声音近乎嘶吼,“活下去!护好小玉!活下去!”
最后一个“活下去”,几乎是泣血般吼出。
话音未落,父亲猛地发力,将那名金兵逼退数步,为她们创造出了一瞬的空隙。他不再看她们,转而扑向另外几名试图围上来的金兵,长枪舞动,状若疯虎,竟是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了整个巷口的追兵!
那决绝的背影,成了梁红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印记。
梁红的牙齿几乎要咬碎,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知道,不能再犹豫了。父亲的牺牲,是为了给她们挣得一线生机。
“走!”她几乎是凭借本能,拉起已经哭成泪人的小玉,转身冲进了身后更深的、黑暗的小巷之中。
身后,父亲的怒吼声、金兵的怪叫声、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远,最终,被一声沉重的、仿佛什么东西倒下的闷响,以及金兵得胜的猖狂呼啸所取代……
梁红不敢回头,只是死死地拉着妹妹,在迷宫般的小巷里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父亲的背影,那最后的怒吼,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她的灵魂上。
她们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中,亡命奔逃。梁红似乎已经习惯了周围的喊叫声、脚步声,以及妹妹小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一路相随,不断寻找人群中的空隙,迅速穿梭向前。
终于,她们赶上了一支南下的队伍,“阿姐!前面是自己人!”小玉见着队伍,似乎终于从呜咽中醒来,重新走了一丝活力。梁红终于松了一口气,但牵住妹妹的手仍然没有放松。
两人快步上前表明想随队伍一块离开汴梁,却被队伍中的军士拦住,“身份?”军士似乎也刚刚脱困不久,不想多说一个字,疲惫的声音中还参杂了一分冷漠。
两人报出身份,军士紧接着问:“凭据?”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两人匆忙脱困,哪里有什么凭据,军士却不再说话,只示意她们离开。两人本不是苦苦求人的性格,正要离去,一边的军官这时却开了口:“梁指挥为我等断后,他的女儿要什么凭据,带上便是。”转头对姐妹俩说:“两位贤侄女,我正是梁指挥手下都头,不知指挥可否突围脱困?”两人沉默无言。
好歹是安顿在队伍里的女人们一起,小玉脑子里却浮出一个疑惑,既然是父亲手下,为何之前军士如此冷漠,可能是新近编入的吧,她安慰自己,看了看沉默目视前方似乎也在思索的姐姐,又看了看周围一群陌生的面孔,知道还不是商量事情的时候,只好默默跟着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