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瓜洲渡
当她们终于挣扎着挤到江堤高处，眼前的景象让五人都默然失语。
长江，烟波浩渺，横亘于前。浑浊的江水在阴沉的天色下翻滚，对岸的轮廓模糊而遥远，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而近处，瓜洲渡口，已人满为患，要弄条船来引渡恐怕不会容易。
码头上，所有能称之为“船”的东西，无论大小、新旧，都成了众人疯狂争夺的焦点。几艘稍显齐整的官船被兵卒层层把守，上面隐约可见衣着华丽的家眷和堆叠如山的箱笼，任凭岸边百姓如何哭求，船上的贵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慌忙催促船家启程。偶尔有好心一些的贵人开了个口，立刻有人往上拥挤，吓得不再敢放人上船，有的船船舷上都还挤着半只脚踏进船的乘客，船一离岸，江上波涛一拍，稀稀落落有人从船上掉入水中，也来不及救援，任由落水者拍打呼救。
码头更多的是一些民船、渔船，船家们站在船头，不再是朴实的渔夫或摆渡人，而是一个个面目贪婪的判官，冷眼睥睨着下方挣扎的“蝼蚁”。
“去对岸！十两银子一个人！概不还价！最后两个位置了，二十两一个！还剩一个位置，好嘞这位客官，四十两往上请！”
“这船包了！五十两！有现银的上来！哦这位客官出一百两！还有出价的吗？”
“滚开！穷鬼！别挡着老爷的路！船家我出一百五十两，现在就走，不捎客！”
金银成了唯一的通行证，而且价格瞬息万变，高得令人绝望。无数人跪在泥泞的江岸边，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高高举起，甚至不惜磕头作揖，只求换得一个蜷缩在船舱角落的资格。为争抢一个位置而发生的殴斗随处可见，败者哀嚎着跌入冰冷的江水，瞬间便被浊流吞没。
“阿姐……”小玉的声音努力维持着稳定，眼前的景象比扬州城内的混乱更令人窒息。这不再是混乱，而是赤裸裸的、在生死关头的资源掠夺。
梁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同梳子一般，仔细扫过那些待价而沽的船只。大船、官船想都别想；那些喊价极高的，她们倾尽所有也凑不够；她必须寻找那些看起来普通、船家面相不那么凶恶、或许还能讲点情理的小型民船。
“我们去那边看看。”她指着码头外围一处相对僻静些的河湾，那里停泊着几艘看起来颇为破旧的乌篷船。
她们挤开人群，艰难地靠近。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船公正蹲在船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眼神浑浊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对几个上前问价的人爱答不理。
“老丈，”梁红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而不失镇定，“请问您这船可能渡我们姐妹几人过江？我们愿付船资。”
老船公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们五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她们虽然沾满尘土却依旧能看出年轻体态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没看见正乱着吗？老子这船不载客！”
“老丈，行行好，兵凶战危，我们只求活命。”秀云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心包裹的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几块小小的银锭和那串铜钱，“这是我们全部的积蓄，您看……”
老船公瞥了一眼那点银钱，嗤笑一声，满是嘲讽：“就这点？够买几斤米？现在这光景，这点钱就想让老子冒险渡你们过江？江对面说不定也有金狗！风险大了去了！不够不够！”
希望如同被针刺破的气球，迅速干瘪。翠珠和春杏已经开始低声啜泣，连秀云也咬紧了嘴唇，眼中尽是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紧紧靠着梁红的小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脸上满是奔逃后的潮红和热汗，几缕湿发黏在额角。她怯生生地伸手进自己最贴身的里衣摸索，动作间，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细腻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手腕。她费力地掏了一会儿，终于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比梁红那份更小但看起来更沉的小包。
“阿姐……我，我这里还有……”小玉的声音细若蚊蚋，因为紧张和闷热，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顺着鬓角流到腮边的汗珠。这个动作让她微微抬起了脸，虽然尘土满面，但汗水的冲刷却让局部肌肤显露出原本的白皙光泽，而那精致的下颌线条和微微翕动的、形状美好的鼻翼，在混乱背景的衬托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她将小包递给梁红，浑然未觉，就在她擦汗、抬头、递出小包的这一瞬间，那老船公原本浑浊不耐烦的眼神骤然发生了变化！他的目光如同钩子，猛地钉在了小玉那瞬间显露的脖颈肌肤和手腕的皓白之上，又迅速扫过她虽沾染尘土却依旧能辨出姣好轮廓的脸庞。那眼神里，贪婪和一种估量“货物”价值的精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冷漠。
梁红正低头打开小包，里面是两三块成色极好的银锞子，显然是小玉平日里偷偷攒下的体己，价值远超她之前拿出的那些。她心中一喜，正要再次向船公开口。
“咳！”那老船公却突然干咳一声，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堪称“和蔼”却显得格外别扭的笑容，“罢了罢了，看你们几个女娃子也确实可怜。这兵荒马乱的，老汉我就当日行一善吧！”
他话锋一转，指着梁红手中所有的银钱（包括小玉刚拿出的）：“这些，就算你们五个人的船资了！快上船吧，再晚，金兵追来就走不脱了！”
这突如其来的应允，让梁红怔了一瞬。秀云、翠珠等人连声道谢，互相搀扶着，就要往那狭窄的船舱里钻。
梁红心中却猛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这船公的前倨后恭他方才那瞬间的眼神变化，虽然极快，却没能完全逃过她自幼被父亲训练出的观察力。那不像是对银钱的满意，更像是……看到了更值钱的东西。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小玉，看到她因终于能渡江而微微放松、抬手整理鬓发时再次不经意露出的那截雪白手腕，心中那点不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扩散开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船公在船上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梁红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不安强行压下。先渡江，没有时间犹豫和挑剔了。她拉起小玉的手，低声道：“走，上船。”
五个女子，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隐忧，踏上了这条看似是救命方舟的乌篷船。船公熟练地撑开船篙，小船晃晃悠悠，离开了喧嚣绝望的渡口，驶向江心弥漫的雾气之中。
江风扑面，带着水汽的寒意，吹得梁红衣衫猎猎作响。她回头望去，瓜洲渡在视野中渐渐缩小，那一片混乱与哀嚎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