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无奈的退场
表面的顺从与积极的备嫁，如同精心编织的茧房，将梁红姐妹真正的意图层层包裹。她们每日依旧在吕光世心腹的“护送”下，参与着建康外围的巡逻与清剿。
这并非闲庭信步，而是与过往身份的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告别。
马蹄踏过刚刚返青的田野，目光掠过残破的村落和正在努力恢复生机的百姓。她们看到岳二部下的年轻士兵在操练间隙，依旧会朝着建康方向默默行礼，口中喃喃着“陛下”；看到石洪的水师船只往来江上，巡逻的号角声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郁；也看到吕光世新提拔的将领，开始在一些关键位置上替换上更“听话”的面孔。
每一次巡逻，每一次与零星金军游骑不期而遇的小规模接战，都像是在她们心头刻下一道深深的印记。她们熟悉这里的每一道水湾，每一片丘陵，也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由皇帝凝聚起来、充满锐气与理想的集体，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被一种更符合“规矩”和“大局”的秩序所取代。
她们挥刀，引弓，在真实的战斗中磨砺着早已纯熟的技艺，也借此麻痹着监视者的神经。在那些护卫看来，这两位夫人只是武痴，或是以此宣泄待嫁前最后的不甘与躁动。他们尽职地护卫在侧，击退小股敌人，却从未想过，这对姐妹鹰隼般的目光，在每一次交战、每一次地形变换中，都在冷静地搜寻着那个等待已久的契机。
与石洪的联络，通过一次看似偶然的江边“偶遇”完成。梁玉的箭“意外”射落了一只大雁，坠落的方位恰好靠近石洪一艘正在检修的哨船。在护卫们忙着捡拾猎物的喧闹中，梁红与站在船头的石洪有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她手中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将约定的最终暗号传递了出去。石洪面无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呵斥着船工加快维修速度。一切天衣无缝。
时机，在等待中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午后，她们例行巡逻至一处名为“黑石渡”的江湾附近。这里水道相对狭窄，两岸丘陵起伏，芦苇丛生，正是之前舆图上标记过的、易于设伏也易于制造混乱的区域。
突然，前方斥候发来警讯，发现一股约数十人的金军骑兵，正在劫掠一个刚刚返回家园的小村落！
“护卫队！随我迎敌！”领队的吕光世麾下军官立刻下令，这是职责所在，也是立功的机会。
梁红与梁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机会！
“我们也去！”梁玉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跃跃欲试，“正好拿这些金狗试试新磨的箭镞！”
不等护卫军官反对，姐妹二人已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护卫们无奈，只得赶紧跟上，将其护在中心，冲向村落。
战斗瞬间爆发。这股金军颇为悍勇，见宋军人数不多，竟不退反进，双方在村口展开激战。梁红姐妹表现得分外“勇猛”，梁玉箭无虚发，接连射倒数名金兵，梁红也挥刀近战，姿态决绝，仿佛要将所有对命运的不公都倾泻在这些敌人身上。
她们的“英勇”感染了护卫，也吸引了金军主要的注意力。混战中，一股金军骑兵突然分出，试图绕后夹击，战术颇为刁钻。
“保护夫人！”护卫军官大惊，连忙分兵阻拦，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
梁红猛地一打手势，与梁玉心有灵犀，两人同时策马，不是后退，而是向着那股试图绕后的金军侧翼，看似“鲁莽”地直冲过去！
“夫人！不可！”护卫军官吓得魂飞魄散，那可是脱离主力、陷入重围的险地！
但姐妹二人马速极快，瞬间就与主力拉开了一段距离，冲入了江湾附近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边缘。几名最忠心的护卫想跟上，却被及时“反应”过来的金军死死缠住。
“抓住她们！是南朝的大官女！”金军中也有人看出了这对女子的不凡，呼喝着围拢过来。
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梁红和梁玉伏在马背上，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精湛的骑术，在芦苇荡中左冲右突，看似狼狈，实则正按照预定的路线，将追兵引向更深、更狭窄的江汊。
身后，护卫们和金军厮杀的声音渐渐被芦苇隔断。她们知道，不能再等了。
“下马！”梁红低喝一声。
姐妹二人同时滚鞍落马，迅速解开早已准备好的、捆着少许碎石和她们部分衣甲碎片的包袱，用力抛入江中，制造出重物坠水的假象。随即，她们毫不犹豫地弃马，身影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浑浊而冰冷的江水中，向着预定的、水下藏有换气芦管和牵引绳索的隐蔽处奋力游去。
几乎在她们入水的同时，石洪安排的人，在更上游处，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载满易燃物的几条无人破船。火借风势，顺着江水向下漂流，浓烟与火光顿时吸引了岸上所有人的注意。
“夫人落水了！”
“快看江上！火船！”
“金狗的诡计！”
岸上，追赶而来的金军、拼命想救援的护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船和“夫人坠江”的景象惊呆了，场面一片大乱。
而在水下，梁红紧紧抓住妹妹的手，借着芦苇根部和预设绳索的牵引，奋力向着黑暗的江水深处，向着通往新生的彼岸潜去。
江面上，火光映照着浑浊的波涛，漂浮的衣甲碎片随波逐流。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在这混乱的追杀与意外的“火灾”中，就此定格。
黑石渡的硝烟与江面的余烬尚未完全散去，噩耗便如同瘟疫般再次席卷了西线大军的营垒。
两位刚刚被册封为“安国夫人”、不日即将风光大嫁的梁氏姐妹，在巡逻途中遭遇金军精锐突袭，于混战中落水失踪！现场只寻获她们破碎染血的衣甲碎片，以及江面上漂浮的、属于她们的头饰。更有数名拼死作战的护卫信誓旦旦地声称，亲眼看到夫人座骑受惊冲入江中，被湍急的暗流卷走，而当时江上恰有来历不明的火船顺流而下，场面极度混乱。
消息传回，建康城内一片哗然。
“怎会如此？！两位夫人刚刚……”
“定是金狗的诡计！他们知道夫人身份尊贵，故意设伏！”
“落水……还有火船……这，这怕是凶多吉少啊……”
各种猜测和流言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有人说她们已在火船引发的爆炸中尸骨无存；有人说她们落水后即被暗流吞噬；但更多、也更刺痛人心的说法是——有溃逃的金兵在狂喜中叫嚣，称他们掳获了南朝极为重要的贵妇，正在大肆凌辱……
这后一种传言，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所有西线旧部的心窝。陛下刚刚壮烈殉国，尸骨未寒，如今连他生前极为倚重、更是无数将士心中楷模的梁氏姐妹，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或被戮，或受辱？
接连失去精神象征与实际领袖的打击，让原本就因皇帝之死而士气低落的西线大军，更是雪上加霜。一股悲愤、屈辱而又无处发泄的情绪，在军营中暗暗滋生、发酵。看向吕光世及其亲信的目光，也日渐充满了不满与质疑。
若非吕相公一味强调“稳守”，拒绝乘胜追击，何以会让金军残部仍有如此余力肆虐？若非他将两位夫人置于看似安全实则被监视的境地，又何以会让她们遭遇不测？种种疑虑，虽未宣之于口，却已弥漫在空气之中。
吕光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亦是焦头烂额。他首先想到的并非悲痛，而是如何向临安交代，以及如何平息可能引发的内部动荡。他严厉斥责了负责护卫的军官，将其革职查办，并迅速行文临安，将事件定性为“金虏穷凶极恶，设计陷害忠良”，极力撇清自己的责任。
对于军中弥漫的悲愤情绪，他选择了冷处理。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旧部”们借题发挥，发泄对他掌权的不满。他无意，也懒得去安抚这些“刺头”，反而加紧了用粮饷官职笼络新附之军、安插亲信的步伐。他将韩昶、石洪、岳二、吴阶等将领及其部属，或多或少地边缘化，将更多的资源倾斜于自己直接掌控的、正在原地大肆招兵买马的部队。
东西两路联姻的打算彻底落空，吕光世虽觉遗憾，却也隐隐松了一口气——这两个女人，终究是麻烦的根源，如今“意外”消失，倒也省了他许多手脚。他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两位“忠烈”的死，再为自己博取一些政治资本。
西线大军内部，忠诚与隔阂的裂痕，在吕光世有意无意的纵容下，日益加深，宛如一道悄然蔓延的鸿沟。
然而，就在这内部人心浮动、吕光世忙于巩固权力之际，一道紧急军情如同晴天霹雳，骤然传来——
江州急报！发现有北方金军大规模渡江南下，兵锋直指江州！留守兵力薄弱，情势危急，请求主力即刻回援！
江州，那是西线大军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是粮草辎重囤积之所，更是无数将士家眷的安置之处！一旦有失，不仅西线大军将成无根之萍，更将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什么？！”石洪第一个拍案而起，目眦欲裂。江州水寨是他的心血！
岳二和吴阶也瞬间脸色剧变，他们在江州整训多时，那里有他们熟悉的同袍和百姓。
就连一直沉着脸的韩昶，也猛地站了起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无需吕光世下令，石洪、岳二、吴阶等将领立刻点齐本部还能调动的兵马，星夜兼程，火速驰援江州。他们可以忍受被架空，可以压抑对吕光世的不满，但绝不能坐视根基被毁，家眷罹难！
吕光世看着瞬间空了一大片的营盘和那些将领离去时甚至未曾多看他一眼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隐隐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但江州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他无法阻拦，也不能阻拦。
只是，经此一事，他感觉到，自己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力，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一股潜流，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汹涌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