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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红玉微光:遗落的往事

共 72 章

【历史,大宋,无金手指,逃亡,军事,冒险】南宋初年,金兵为搜捕宋皇,南下搜山检海。 梁红、梁玉两姐妹身为“罪臣”遗孤,难逃过程中居然遇上了逃亡的皇帝,并且救驾有功,慢慢进入了皇帝的视线。 然而一路胜利护送皇帝西逃途中,好像触碰到了逃亡决策的秘密。一路逃到鄱阳湖庐山一带,谋划对金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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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临安

翌日酉时,梁红如约来到那处江边小亭。

亭子坐落在一处僻静的江湾,远离军营与市廛,仅有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相通。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江水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也给孤零零的亭子投下长长的阴影。江风比昨日更凉了些,吹得亭角的风铃发出零星而清冷的脆响。

皇帝已先到了。他未着龙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亭边,望着东流的江水,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峭。石桌上,罕见地温着一壶酒,摆着两只陶盏。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梁红默默坐下,没有先开口。她知道,今日之会,主导权在他。

皇帝也没急着说话,他执起酒壶,将两只陶盏斟至七分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微微荡漾。他推了一盏到梁红面前,自己则握住了另一盏,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安庆光复,军心可用。”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说的却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更像是一种开场白。

“是。”梁红轻声应道,“石洪将军水师居功至伟,陆师将士亦用命。”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却未离开酒盏:“捷报已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临安了。”

他提到“临安”二字时,语调有微不可察的变化。梁红的心轻轻一沉。

“他们不会高兴的。”皇帝终于抬起眼,看向梁红,眼神里是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嘲讽,“他们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在金人追击下狼狈西窜、最终或死或降的假皇帝,而不是一个能攻城略地、威望日隆的‘西朝天子’。”

“陛下……”梁红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这里没有陛下。”皇帝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躁意,“红玉,时至今日,你我之间,还需这些虚饰吗?”

他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又给自己斟满,动作比平时急促。

“吕光世收到的密信,我看过了。不,应该说是,他‘不得不’让我看过。”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从‘询问’到‘督促’,再到上一次近乎最后通牒的‘邀君’……下一次,会是什么?是直斥其假的诏书,还是秘密处置的钦差?”

梁红沉默着。这些她都知道,也能感受到那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只是由皇帝亲口说出来,那份压迫感变得更加具体而冰冷。

“我之存在,已成西线最大的隐患。”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临安容不下我,金人欲除我而后快。再待下去,非但我自身难保,这好不容易聚拢的人心,打下的基业,恐都将因我而毁于一旦。吕光世他们……届时会如何选择?是保我而抗旨,还是舍我而求全?”

他的分析冷静得近乎残酷,却句句戳中要害。梁红无法反驳。皇帝这个“假皇帝”的身份,在初期是凝聚人心的旗帜,但到了如今势力壮大、与真朝廷恢复联系的阶段,已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斩断一切。

“所以,你已决定走了?”梁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走,是‘消失’。”皇帝纠正道,眼神锐利起来,“必须是一场轰轰烈烈、无人可以质疑的‘殉国’。唯有如此,才能保全你们,才能让西线势力有一个悲壮的理由,继续独立存在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住梁红,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红玉,我上次问你,你可愿与我同行?你未曾答我。今日,我再次问你。”他的声音愈发恳切,几乎带着恳求的意味,“这局中棋,我已走到尽头。但棋局之外,天地广阔。我此生,无愧于安排给我的任务,无愧于追随我的将士,唯独……唯独想为自己活一次。”

“跟我走吧。”他重复道,语气比上一次更加坚定,也更加急切,“什么皇帝,什么宗室,都让它们随风散去。我们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太湖畔,洞庭山,或者更南些……只有你我,泛舟江湖,远离这些算计与纷争。你可愿意?”

夜风吹入亭中,带来刺骨的凉意。梁红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期望,那是一个男人卸下所有伪装后,最本真的渴望。她的心在那一刻剧烈地动摇起来。抛开一切,与这个彼此理解、相互扶持了这么久的人远走高飞,去过那平凡却安宁的生活,这个诱惑太大了。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是建康城外他递过来的那件御寒披风,是鄱阳湖上他毫不犹豫采纳她计策时的信任,是无数个对饮之夜他眼中难以排遣的孤寂,也是昨夜他于众人狂欢中那疏离的眼神……

愿意吗?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紧接着,另一幅画面强行闯入:是江州城里那些被她们从魔爪中救出、如今眼中重新有了光亮的女子;是墨玄在工坊里彻夜不熄的灯火;是石洪在水寨中操练士卒的吼声;是岳二、吴阶等年轻将领谈及抗金时那炽热的目光;是这片他们所有人用血汗共同浇灌、刚刚显出生机的土地……

这片基业,不仅仅是皇帝的“孩子”,也是她梁红,是小玉,是所有人共同的寄托和未来的希望。它是在这乱世中,对抗金人、庇护弱小的一盏微光。若她也走了,吕光世会如何对待这些?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姐妹,那些一心抗金的将士,又将面临什么?

守护的信念,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浇灭了她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私念。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那灼热的视线,良久,才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不能。”

亭中陷入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她能感觉到皇帝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那骤然黯淡下去的目光。

“至少现在不能,不能我们一下全消失。”察觉到皇帝的失落,她补充道,她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他失望乃至有些受伤的眼神,皇帝眼中回复了一点亮光,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江州这片基业,是您的‘孩子’,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它流淌着战死将士的血,承载着流离失所者的希望。它是我们在这江南,唯一能扎下的根,是未来对抗金虏的依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您能走,您必须走,为了它也能活下去。但我,不能同时走。我先留下来,帮你把你走后的计划实现完,让岳将军、石将军他们真的能一展抱负。另外我还答应过小玉,答应过那些姐妹,也答应过自己,要守护住一点东西。”

“所以,”她一字一句地说,“您放心地去完成您的‘谢幕’。这里,暂时交给我。我会替您,也替大家,先守住它。”

这番话说完,梁红仿佛虚脱了一般,但内心深处,某种东西却彻底沉淀了下来,变得无比坚实。

皇帝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失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了然,有失落,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敬意与释然。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亭外的天色几乎完全黑透。

终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梁红面前,没有触碰她,只是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嗓音有些沙哑,“如此……也好。”

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么,红玉,你我便联手,为这‘孩子’,演完最后一场,也是最精彩的一场戏吧。”说完顿了一顿,“这场演完,别再叫我陛下了,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