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驾崩之后
那具残缺的、象征着至高权力与希望破碎的尸骸被小心翼翼地抬下高坡,所过之处,跪倒一片,悲声震天。西线大军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士气在巨大的悲恸中摇摇欲坠,攻势为之一滞。
建康城头的金军显然也注意到了宋军核心区域的剧烈混乱与那冲天的悲声。虽然他们不清楚具体细节,但足以判断宋军主帅必然遭遇了不测。几乎是立刻,城墙上响起了金军将领用生硬汉语发出的、充满得意与挑衅的咆哮:
“南朝皇帝死了!”
“尔等主帅已亡!速速投降!”
“杀!趁现在,击溃他们!”
这些吼叫声顺着风传来,如同毒刺,狠狠扎在每一个宋军将士的心上,让本就弥漫的悲伤瞬间转向了绝望的边缘。如果连陛下都战死了,他们拼死奋战,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军心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女声,穿透了混乱的喧嚣,清晰地响彻在后方指挥区域:
“金狗妄言!陛下英灵在上,岂容玷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梁红不知何时已登上了一处辎重车垒,她面色苍白,眼眶微红,身形在硝烟中显得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火焰。她没有看那些惊慌的将领,而是直接面向躁动不安的士卒,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带着颤抖,却拥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将士们!陛下为国捐躯,死得壮烈!难道我们要让陛下的血白流吗?要让这些金狗,踩着陛下的英灵,嘲笑我大宋无人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而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另一个更加清脆、更加尖锐,饱含着无尽悲愤与杀意的女声,如同利剑般从侧翼响起,划破了沉闷的天空:
“杀光金狗!为陛下复仇——!”
是梁玉!她不知何时也已冲到了阵前,手中长弓直指建康城头,眼中泪水未干,却已满是决死的煞气。她身后的女子小队成员,也都红着眼睛,发出了同样尖利的呐喊:
“为陛下复仇!”
“复仇!!”
这由女子发出的、充满血性的复仇怒吼,成了压垮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韩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杀意,举起染血的长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为陛下报仇!杀!!!”
“报仇!!”石洪在船上狠狠劈下令旗,所有水师战船如同发狂的巨鲸,不顾一切地撞向江岸工事。
岳二更是早已泪流满面,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长枪向前狠狠一挥,身先士卒,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了最近的金军阵列!他麾下的将士见主将如此,无不血脉贲张,嗷嗷叫着紧随其后。
哀兵必胜,尤其是被刻意引导、怒火被彻底点燃的哀兵!
原本趋于停滞的宋军攻势,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以比之前猛烈数倍的态势,向金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反击!每一个宋军士兵的眼睛都是红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光眼前所有的金人,为那个宽厚沉着的年轻天子报仇!
金军完全没料到对方在“主帅”阵亡后,非但没有溃败,反而爆发出了如此恐怖的战斗力。他们本就更擅长野战骑射,对于这种残酷的城池攻防战和面对面的血肉搏杀并不适应,之前全靠困兽犹斗的意志和城池之利支撑。此刻面对这群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使者,防线瞬间开始动摇、崩溃。
战场局势,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吕光世站在后方,看着如同潮水般涌向建康城的复仇军团,脸色变幻不定。他最初的惊慌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他迅速对身边的亲信低声下令:
“快!立刻派快马通知东路的韩五将军和张俊将军,告知他们……陛下英勇殉国,我西线将士化悲愤为力量,已即将攻克建康,请他们速速进军,共击残敌,同享……破城之功!”
他特意强调了“同享破城之功”。他很清楚,必须将东路拉进来,才能分担西线独自拿下故都可能引发的、来自临安的更大猜忌。这也是在向临安表明,他吕光世,是顾全大局的。
吩咐完毕,他才将目光再次投向战场,望向那个依旧站在车垒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梁红,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忌惮。这个女子,在关键时刻,竟有如此定力和影响力……留着她,究竟是福是祸?
梁红没有在意吕光世的目光。她看着如同洪流般冲向建康的军队,看着金军节节败退,看着那座孤城在复仇的烈焰中颤抖。
建康,光复了。
只是这份胜利的喜悦,被一层厚重得化不开的悲恸与血色所笼罩。城墙上下,尸骸枕籍,焦土处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烟硝混合的刺鼻气味。宋军的旗帜虽然再次插上了城头,但将士们脸上却难见多少笑容,更多的是疲惫、麻木,以及眼底深处尚未熄灭的复仇火焰和巨大的茫然。
天子殉国,如同擎天之柱崩塌。即便拿下了故都,可未来在哪里?
临时征用的原金陵府衙,如今成了西线的指挥中枢。灵堂已然设起,那具残缺的“龙体”被妥善安置,全军缟素,哀声不绝。然而,活着的人,终究要继续面对现实。
吕光世一身素服,面色沉痛地坐在主位之上,下方是韩昶、石洪、岳二、吴阶等一众将领,以及匆匆从后方赶来的部分文官。梁红也坐在末尾,一身素净衣裙,低眉垂目,仿佛依旧沉浸在悲伤之中。
“诸位,”吕光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沉重,“陛下英年殉国,山河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帅。临安朝廷尚在,天下正统未移。我等身为臣子,当务之急,乃是稳定局势,安抚军民,并将此地情形,速报行在(指临安),请朝廷定夺。”
他开场便定下了基调——承认临安为正统,一切等待朝廷指示。这是最稳妥,也最符合他如今身份和利益的选择。
“吕相公,”韩昶率先开口,他眼圈乌黑,声音因连日嘶吼而沙哑,“金虏败退,士气已堕,末将愿率一支轻骑,追击残敌,定要将那完颜兀等辈首级取回,祭奠陛下在天之灵!”他话语中杀气腾腾,显然不愿就此罢休。
石洪也立刻附和:“没错!老子水师还能战,顺着江追下去,定叫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众将群情激愤,纷纷请战。陛下死得如此之惨,若不将金军彻底打痛,如何能平息他们心中的怒火与恨意?
吕光世却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诸位将军忠勇可嘉,为国为君之心,老夫深知。然,我军连日苦战,将士疲敝,建康初定,百废待兴,亟需稳固。再者,穷寇莫追,万一金虏留有后手,反中了埋伏,岂不有负陛下以性命换来的这场胜局?当下应以稳守为主,恢复元气,方是上策。”
他句句在理,冠冕堂皇,将复仇的呼声轻轻压下。韩昶、石洪等人虽然满脸不忿,但吕光世如今是朝廷正式任命、总揽西线军政的统帅,他的话,便是军令。
梁红在下方静静听着,心中明了。吕光世并非不想扩大战果,但他更怕的是西线军队因复仇而进一步脱离控制,更怕独自承担过大的功勋引来临安更深的忌惮。“稳守”二字,既是现实考量,更是政治选择。
“此外,”吕光世继续部署,“建康防务,由韩昶将军统筹;水师整顿,石洪将军负责;岳二、吴阶所部,分别驻守城外要隘,清剿残敌,安抚地方。一应粮草辎重调配、人员安置、文书往来,皆由老夫统筹,报临安核准。”
他快速地将权力分解、落实,将自己置于绝对的核心位置。所有的军政命令,都必须通过他才能发出,所有的信息,也必须经由他才能上传下达。
没有人提出异议。至少在明面上,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
会议在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众将各自领命而去,脸上大多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与憋闷。
从这一天起,梁红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进一步边缘化了。
军议依旧召开,但她接到通知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到场,所讨论的也多是些不甚重要的民政琐事,真正的军事部署、人员调动,吕光世已有意无意地绕开了她。以往由她协调的各部之间的事务,现在也由吕光世新设立的“总揽司”直接接管。
她那个“护国夫人”的名头,此刻更像是一个精致的花瓶,被高高供起,却再无触碰实权的可能。
然而,权力的触角并非无孔不入。
是夜,岳二借着巡防的由头,悄然来到了梁红临时居住的小院。
“梁姑娘。”岳二依旧保持着恭敬,但语气中多了几分亲近与信任,“今日军议,吕相公决定,将原陛下亲卫以及部分攻城精锐打散,补充到各军之中,名义上是加强战力,实则……”
梁红给他倒了杯水,静静听着。
“石洪将军那边也被要求,上交部分缴获的大型战船和攻城器械,说是要统一调配,实则怕是……”岳二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吕光世在削弱可能不听号令的潜在力量。
“还有,吕相公已多次行文临安,强调西线局势复杂,亟需朝廷派遣得力官员前来协助治理,这分明是想引入临安之人,进一步掌控局面。”岳二压低声音,“韩统领虽未明言,但末将看得出,他心中亦有不快。”
梁红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岳将军,你们如今身负重任,一切还需谨慎,莫要公然违逆吕相公之意。”
“末将明白。”岳二郑重道,“只是……只是觉得憋屈。陛下才去,便如此……”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表明,他,以及石洪、吴阶等人,依然念着旧情,心中那杆秤,并未完全倒向吕光世。
送走岳二,梁红站在院中,望着建康城残缺的轮廓。
吕光世在忙着收权,忙着向临安表忠心,忙着“稳定大局”。
而西线将士的心中,却因失去了那位“宽厚沉着”的年轻天子,而埋下了不安的种子。对临安“伪帝”的不屑,对吕光世保守策略的不满,以及无处宣泄的复仇欲望,都在暗处滋生、蔓延。
这片刚刚光复的土地,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梁红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那枚铁钱。混乱与人心浮动,对她而言,并非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