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围山
山顶的金军,已然是一群被饥饿、干渴和绝望折磨得变了形的躯壳。军纪?早已是昨日幻梦。为了一口搜刮到的、带着霉味的根茎,为了一皮囊混合着泥浆的雨水,昔日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此刻能毫不犹豫地将短刀捅进对方的腰眼。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上吐下泻的症状,污秽物沾染在破烂的衣甲上,散发着不祥的酸腐气息。死亡以两种方式同时降临:缓慢的衰竭与可能爆发的瘟疫。
完颜术此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唯有眼中的疯狂依旧炽烈。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是冲向生路,还是集体腐烂在这山顶,就看这最后一搏!他集结了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士兵,甚至包括一些轻伤员,目标直指那条被炸塌后又经徒劳清理的主路出口——看起来像南方看到的葫芦的一段出口。
“大金的勇士们!”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嘶哑,却竭力煽动着,“宋人的箭矢不是无穷的!他们的力气也会耗尽!打破那道壁垒,山下就有水,有粮食,有活路!跟老子冲出去!”他亲手斩杀了两个瘫在地上无法行动的伤兵,用最血腥的方式驱赶着人群。“推上前去!用一切能挡的东西!”
被死亡逼到极限的金兵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们推举着用最后力气砍伐的树木、拆解的帐篷、甚至同伴尸体胡乱捆绑成的、巨大而笨拙的“盾车”。更多的人扛着粗劣的撞木,眼神空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如同决堤的浊浪,向着“葫芦口”汹涌而去。
山下的宋军严阵以待,似乎也在等待金兵的反扑。
韩昶伫立在加固后的壁垒后方,身姿如松。他冷静地观察着涌来的敌军,敏锐地注意到了异常——许多金兵步履蹒跚,冲锋毫无章法,更有甚者,一边跑一边不受控制地呕吐,衣襟前一片狼藉。
“传令!”韩昶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军官耳中,“敌军饥疲已极,且多有呕吐泄泻之状,恐有疫病流传!各队严守阵地,不得擅自出击!以弓弩、礌石、滚木远距离杀敌!严禁与敌军近身接战,接触敌军尸体者,战后需立刻用石灰净手,违令者,重处!”
这道命令迅速稳定了因敌军疯狂势头而略微波动的军心,同时也让所有士卒心头一凛,意识到了另一种无形的危险。
战斗,在金军进入射程的那一刻骤然爆发。
“弩手,前方一百五十步,抛射!放!”
韩昶令旗挥下。
第一轮密集的箭矢如同乌云般腾空,划着致命的弧线,落入金军前锋和后队之中。顿时,惨叫声四起,冲锋的浪潮为之一滞,留下了数十具插满箭矢的尸体。
但后面的金兵仿佛看不见般,踏着同伴的尸骸,推着那些摇摇晃晃的“盾车”,继续亡命前冲。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粗糙的“盾车”上,虽然造成了一些杀伤,却无法完全阻止这股人潮。
“砰!轰——!”
粗壮的撞木开始由数十人合力,疯狂地撞击着壁垒。每一次撞击,都让木石结构的壁垒剧烈震颤,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一些地方开始出现裂缝。
“瞄准推撞木的!射他们的手和脚!”梁红在高地上看得真切,短弩稳稳瞄准一个号令着撞击的金兵头目,扣动悬刀。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小腿。那头目惨叫着倒地,他负责的那根撞木顿时失去了准头和力道,歪斜地撞在旁处。
小玉则屏息凝神,骑弓连续轻响,羽箭如同长了眼睛,专门从“盾车”的缝隙中钻入,或是射杀那些试图探身投掷标枪的亡命之徒。她的箭,冷静而高效,每一支都带着沉鹅湾积压的恨意与一路走来的决绝。
墨玄已经随着石洪处理完了水路的残兵,支援着山上的包围战,他指挥的几架简易抛石机也开始发威。他们抛射的不仅仅是巨石,还有用陶罐、竹筒装满猛火油和硫磺,点燃后抛射出去。这些燃烧弹落在金军密集处或“盾车”上,顿时燃起熊熊火焰,不仅引燃障碍,更制造了极大的恐慌,灼烧的痛苦让金兵的阵型更加混乱。
然而,金军的数量和他们绝望下的疯狂实在惊人。他们竟然用尸体和破碎的“盾车”残骸,在壁垒前硬生生堆起了一道血肉斜坡!后续的金兵就踩着这滑腻而恐怖的斜坡,面目狰狞地向上攀爬!
“长枪手,上前!抵住!”韩昶见状,毫不犹豫地下令。
早已待命的长枪兵立刻从壁垒后方探出密密麻麻的枪林,对着攀爬而上的金兵猛刺!噗嗤之声不绝于耳,不断有金兵被刺穿胸膛、挑落斜坡,但后面的人依旧源源不绝。
白刃战在最前沿的几个点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虽然韩昶极力避免,但面对这种不计代价的攀爬,远程武器已无法完全遏制。宋军士兵咬着牙,用长枪、战刀与试图突破的金兵绞杀在一起,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濒死惨叫声响成一片。鲜血瞬间染红了壁垒前沿。
就在这紧要关头,石洪在侧翼山腰发出了预定的信号!
“给老子砸!狠狠地砸!”
埋伏在两侧陡坡上的宋军,奋力将早已准备好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和无数石块推下陡坡!这些致命的滚木礌石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沿着陡坡加速,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狠狠地冲入拥挤在“葫芦口”内的金军队列!
“咔嚓!轰隆——!”
那是骨骼碎裂、盾车解体、生命被瞬间碾碎的恐怖声响。滚木礌石所过之处,如同巨犁翻地,留下一条条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空白地带!金军本就混乱的阵型被这来自侧上方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摧垮,拥堵在狭窄出口处的士兵成了最好的靶子,死伤极其惨重。
完颜术在后方看得几乎吐血,他挥刀咆哮,驱赶着亲兵队亲自上前督战,斩杀任何敢于后退者。但军心已散,颓势已成。许多士兵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脱水和病痛,连武器都举不起来,冲锋变成了原地挣扎,甚至有人跪在地上,徒劳地舔舐着沾染了血污的泥土。
韩昶抓住这敌军士气崩溃、冲击力骤减的绝佳时机,再次挥动令旗:“弩手,前方一百步,直射!放!”
更加精准、更加致命的直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暴露在“葫芦口”狭窄地带的金兵。完颜术在亲兵拼死举起的盾牌护卫下,才堪堪躲过一劫,但他身边的高级将领又倒下了两个。
看着眼前这尸山血海,看着部下那彻底失去神采、只剩下恐惧和麻木的眼神,完颜术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突围,已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幻想。无尽的悔恨和绝望涌上心头,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几晃。
“撤……撤回山上……”他用尽最后力气,下达了这个屈辱的命令。
残余的金兵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丢下一切负重,互相推挤着,踩踏着,向着山顶狼狈逃窜,只留下“葫芦口”前那座由尸体和破碎军械堆积而成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和恶臭的“小山”。
韩昶并没有下令追击。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些明显带有病兆的金兵尸体,沉声道:“传令!前线将士严禁接触敌军尸体及物品!立刻调拨生石灰,覆盖所有污秽及尸体!所有方才参与近战接触者,即刻到指定区域隔离,用烈酒擦洗身体,更换衣物!严密监视有无发热、呕吐症状!”
大战之后,往往伴随着更可怕的瘟疫。眼前的胜利固然可喜,但若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梁红和小玉在高地上,看着金军如同潮水般退去,并没有感到多少胜利的喜悦。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和隐约的尸臭,以及韩昶那严苛的防疫命令,都让她们明白,这场战役还远未到真正结束的时候。那些被困在山顶的残敌,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瘟疫,如同乌云般,依然笼罩在刚刚取得大胜的军队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