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石洪与小玉
洲渚之上,杀意如实质般弥漫。二当家的厉喝与群匪的鼓噪,如同汹涌的浪涛,将梁红单薄的身影彻底淹没。无数道目光充满了愤怒、鄙夷与毫不掩饰的恶意,仿佛要将她撕碎。
过往委屈的遭遇一幕幕浮上心头,梁红猛地抬起了头。她脸色依旧苍白,那是被触及心底最痛伤疤后的自然反应,但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燃起了灼人的火焰,清亮、坚定,毫无退缩。
“大当家说得没错!”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先父殉国之后,蒙受不白之冤是实!我梁红与幼妹,被没入扬州营籍,受尽屈辱,亦是实!”
她坦然承认这最不堪的经历,反而让叫嚣的匪众为之一静,连石洪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但是!”梁红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石洪脸上,“正因我亲身经历过那等绝望,才更知希望之可贵!我恨过那让我家破人亡的昏聩朝廷,怨过那命运不公!直到我在建康,为寻失散的妹妹,胆大包天,拦下了陛下的御驾!”
她脑海中浮现那日的场景,胸前的曲线因为情绪起起伏伏,带动着周围的目光随着她上下,她语气不由地带上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按律,我当死。可陛下非但未曾责罚,反而详细询问我妹妹形貌,当即下令全城寻访,更因我身世,特旨赦我脱籍!此等胸襟,岂是昏聩寡恩之辈所能为?此乃仁义!”
“嘿!”有匪徒怪笑起来,“小娘子,莫不是看你身手性子辣,模样身段都标致,官家是动了心思,想纳你入宫吧?这算哪门子仁义?”“咱们寨子里弟兄也觉得你无罪,留下来寨子里当夫人可好?”
“放肆!”石洪沉声喝道,目光冷冷扫过那几名出声的匪徒,后者立刻噤声。他看向梁红,抬手示意,“梁姑娘,你继续说。”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梁红压下因那污言秽语而升起的怒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好,不说私恩,且论大义!自建康撤离,金兵铁蹄紧随其后,诸位可知,是谁亲自率近卫为万千百姓断后,赢得宝贵的撤离时间?是陛下!此事沿途百姓有目共睹,岂容诋毁!”
“嗤,”二当家阴阳怪气地插嘴,“我等怎么听说的,是韩昶韩将军誓死抵抗,才护得住官家狼狈逃窜?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官家的功劳了?”
“韩将军忠勇,天地可鉴!”梁红立刻肯定,随即语气更强,“但若无陛下坐镇中枢,统筹调度,若无陛下亲临后阵鼓舞士气,军心何存?若无陛下决意牺牲殿后,百姓何辜?此乃君王之德!非贪生怕死之辈所能为!”
她不等二当家再反驳,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玉磬震响:“再论见识!撤离路上,陛下便已预料金兵追击路线,派遣轻骑提前奔赴沿途州县,下令疏散百姓,坚壁清野!此举,保全了多少生灵?又为日后反击保存了多少元气?此等远见,诸位江湖豪杰,可能做到?朝中或有老臣建言,但最终乾坤独断者,是谁?!”
这一次,匪众中的议论声小了许多,有人面露思索,有人低声嘀咕:“若真是如此……这官家倒不像传说中那般无用……有些老臣还是有些见地的。”
梁红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逼视石洪,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石首领!诸位兄弟!我梁红今日前来,并非只因陛下于我有恩!更是因为,就在昨日,朝堂之上,针对你们江心洲,是战是和,争议不休!绝大多数文臣武将,主张的是一个字——剿!”
这个“剿”字,如同重锤,敲在众匪心头,让他们脸色一变。
“是陛下!”梁红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是陛下力排众议,驳回了剿灭之论!是他采纳了我这曾为营妓、人微言轻的女子之建议,愿以诚相待,招安诸位!为何?只因陛下深知,若与石首领开战,无论胜负,我大宋水师力量必遭重创,最终得意的,只会是隔岸观火、随时准备南下收割的金虏!”
她猛地张开手臂,指向北方,语气悲愤而激昂:“而陛下招安诸位,是想借这千里长江天险,收拢沿途所有如江心洲这般,熟悉水情、悍勇善战的江湖力量!他要整合一切可团结之力,汇聚于鄱阳湖一带,倚仗地利,构筑防线,给予南下的金兵迎头痛击!这,才是陛下真正的格局与雄心!”
她的目光最终牢牢锁住石洪,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石首领!现在,摆在你和兄弟们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是接受招安,洗刷前尘,堂堂正正做大宋军官,随陛下挥师北上,收复河山,从龙之功,青史留名!二是拒绝朝廷好意,甚至与朝廷为敌!那么我问你,在此国难当头之际,你与朝廷开战,消耗的是谁的力量?得益的又是谁?若因你之故,致使长江防线出现缺口,让金兵铁蹄踏破江南,届时,天下人会如何评说?江湖上会如何流传?你与朝廷开战也势必有所损伤,到时金人来此,你可有把握抵挡?”
她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寒冰撞击:“江湖上会说——盘踞江心洲的石洪,和他手下的兄弟们,帮了金兵大忙,与大宋水师自相残杀,是金人的功臣,是我汉家江山的——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洲渚上空炸响,震得所有匪徒脸色发白,心神剧颤!就连一直阴鸷的二当家,也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石洪猛地从青石上站起,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至极,震惊、挣扎、恍然、还有一种被点燃的热血,在他眼中激烈交锋。他死死盯着梁红,这个年轻女子,不仅带来了招安,更带来了一个他无法回避的大义名分和……历史责任的拷问!
洲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哗哗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石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环顾身边跟随他多年、此刻皆望向他等待决断的兄弟们,猛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够了!”他声如洪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目光扫过众匪,最终落在梁红身上,那眼神中再无半分犹豫与试探,只剩下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梁姑娘!你赢了!”石洪的声音回荡在江心洲上,“这顶‘千古罪人’的帽子,我石洪戴不起,我手下的兄弟们,也他娘的戴不起!依你所言,这官家倒还有些义气,不像只会逃跑的涝种,梁将军女儿的话,倒还有几分可信。”
他转身,面对所有匪众,振臂高呼:“兄弟们!这乱世,与其做那打家劫舍、朝不保夕、还要被戳脊梁骨的水匪,不如跟着官家,杀金狗,保家乡,博他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你们,敢不敢跟我石洪,赌上这一把?!”
短暂的寂静之后,如同火山爆发:
“听石大哥的!”
“跟着官家,杀金狗!”
“赌了!”
群情激昂,声震四野!
看着眼前沸腾的景象,梁红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成功后虚脱感涌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她强撑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淡淡笑容。
然而,就在这大局已定的时刻,梁红仿佛才想起什么,稳住心神,向面露畅快之色的石洪问道:“石首领既常在江面行走,消息灵通。我有一私事打听,前些时日,可曾见过一艘名为‘锦绣号’的客船?船主似是江州一个叫陈三的。”
石洪闻言,从激昂的情绪中稍稍回神,略一思索便道:“‘锦绣号’?陈三?有印象!那厮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上月确实路过,还交了笔不小的买路钱。他船上……好像是有几个标致的小娘子,哭哭啼啼的,其中一个年纪最小,模样最好,被看得最紧,好像……是叫‘玉姑娘’还是什么?”
玉姑娘!
梁红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强行稳住几乎要颤抖的呼吸,追问道:“可知他们具体去了何处?”
“肯定是回江州老巢啊!”石洪肯定道,“陈三的根基在江州,他那‘锦绣号’跑不了别处。姑娘打听这个作甚?”
梁红压下翻腾的心绪,勉强笑了笑:“些许私事,多谢石首领告知。”
收编成功,又意外获得了妹妹的确切消息,梁红心中百感交集。她带着归顺的石洪及其麾下,乘船离开江心洲,与洲外焦急等待的韩昶部汇合。
韩昶见她安然返回,身后还跟着已然归顺的水匪,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然而,当他目光落在梁红那虽极力掩饰,却依旧能看出一丝疲惫与苍白的脸上时,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与敬佩。
看着身后那些原本桀骜不驯、如今却已改旗易帜的汉子,梁红知道,这支流亡队伍的力量,又增添了一分江湖的野性与水上的灵动。而江州和小玉,似乎也从未如此刻般,感觉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