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锦绣谷封闭
完颜术一脚踏上锦绣谷中相对平坦开阔的盆地，胸膛因之前急促的攀登而微微起伏，但心中却被一股巨大的、近乎灼热的兴奋感所填满。他的目光如捕猎的鹰隼，锐利而迅速地扫视前方——就在片刻之前，他麾下的前锋还清晰地看到那支护卫着“皇家”标志的队伍，仓惶地没入了前方那片茂密的、位于盆地另一端的树林边缘！那惊鸿一瞥的明黄色，如同最强烈的刺激，点燃了他所有的欲望。
“追！他们就在前面，跑不了多远！”完颜术挥刀前指，镶铁的刀鞘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他的声音因激动和志在必得而显得有些嘶哑，“封住所有可能逃窜的方向，给本帅一寸一寸地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赵构给我揪出来！”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数千金军精锐的狂热。他们如同开闸泄洪的猛兽，发出混杂着嗜血与贪婪的嚎叫，以百人队、千人队为单位，如同几股汹涌的浊流，分别冲向那片藏匿猎物的树林，以及盆地四周所有可能隐藏着洞穴、石缝或是其他退路的峭壁边缘。巨大的盆地一时间充满了兵甲的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吆喝指令。
最初的搜索带着一种盲目的狂热。士兵们粗暴地践踏着盆地中齐膝深的、在晚秋略显枯黄的荒草，用战刀和长矛疯狂劈砍着茂密的灌木丛，搜索着每一块突兀的巨石背后，每一个看似可疑的土丘或洼地。马蹄声在相对平坦的谷地中央回荡，扬起草屑和尘土。他们坚信，那位尊贵的猎物和他的随从，就龟缩在这片区域的某个角落里，如同瓮中之鳖。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回报的消息开始变得零散而令人失望。
“报！猛安，东侧林地已搜索完毕，未发现大队人马踪迹，只有几顶被遗弃的破旧帐篷和一些散落的普通辎重！”
“报！西边崖壁下方搜寻过了，只有一些野兽的洞穴，空无一人！”
“报！南面草丛和石堆都翻遍了，没找到！”
其他方向的军队看见主帅发出的信号，很快也赶到了谷中，谷中现在聚集了一万五六千金兵，搜索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各处密林山洞都在被搜索。
坏消息开始像冰冷的雨点，一滴一滴地敲打在完颜术逐渐升温的头脑上。他脸上的兴奋和笃定慢慢凝固，转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越来越浓的疑虑。他亲自策马赶到那片树林的边缘，看着属下们从树林深处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又亲自赶到盆地另一端那处据说发现撤离痕迹的悬崖边。只见几根粗壮的老藤从崖边垂下，兀自在山谷的穿堂风中微微晃荡，而下方，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虚空，根本看不到任何可以落脚或通行的路径。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完颜术的后脑。他明白了，自己再一次被狡猾的宋人愚弄了！那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用来吸引他注意力的假象和撤离表演！那明黄色的身影，那些“仓惶”的护卫，都只是诱使他深入并浪费时间的道具！
“混账东西！”完颜术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狠狠一刀劈在身旁一块突兀的青黑色岩石上，“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刀刃都崩开了一个小缺口。“立刻派人，沿我们上来的主路快速返回，接应后续部队，同时传令山下留守人马，给本帅彻底封锁所有已知的出山路径！我倒要看看，这群丧家之犬，还能在这庐山深处躲到几时！”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依旧抱有一线希望。或许这只是宋帝狡兔三窟的把戏，故意引他到此，其本人或许已从其他更隐秘的小道溜走。但只要控制住山下的所有出口，对方依然插翅难飞，最终的胜利仍属于他。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更沉重的一击。
派去传令的亲信小队连滚带爬、脸色煞白地跑了回来，带回了让所有听到消息的金军将领心头冰凉的噩耗：“猛、猛安！大事不好！我们来时的那条主路……靠近谷口的狭窄地段，留下守卫的百人队已经被全数射杀！入口处被……被不知道从哪里滚下来的无数巨石和断木彻底堵死了！堆得像小山一样，根本不是人力短时间内能够清除的！看那痕迹……不像是自然山崩，倒像是……像是人为的！”
“什么？！人为的？！”完颜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个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彻底缠紧了他的心脏。“其他小路呢？快！再去探其他的小路！所有我们知道的入口，都给本帅再去确认一遍！”
更多的士兵被像撒豆子一样派往盆地的各个方向，冲向那些他们费尽力气才攀爬上来的险峻通道。整个锦绣谷盆地，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蚁巢。
回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绝望。
“报！西侧那条险道，也被大量的滚木和礌石从上方封堵，根本无法下行！”
“报！北面本来有一处狭窄入口，发生了大规模的‘塌方’，巨大的岩石将通道完全掩埋，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报！南面……南面我们上来的那条比较隐蔽的辅路，靠近山顶的一段同样被落石阻断，退路已绝！”
仿佛有一只无形而冷酷的巨手，在他们这数千先头精锐全部踏入这片盆地之后，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抹去了所有通向外界的路径，将身后的门一扇扇彻底关死！整个锦绣谷，从他们梦想中的猎场，瞬间变成了一座孤悬于云端、与世隔绝的、巨大的石头囚笼！
恐慌，这种比刀剑更可怕的武器，开始如同无声的瘟疫，在金军士兵中迅速滋生、蔓延。起初只是低声的议论和不安的眼神交换，随着各路人马带回同样绝望的消息，恐慌开始演变为明显的骚动。士兵们不再专注于搜索那早已不见踪影的“皇帝”，而是纷纷涌向谷口和各条小路的方向，亲眼去确认那令人窒息的现实。他们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巨石，看着那被彻底封死的隘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逐渐加深的恐惧。他们被困住了！数千金军精锐，被活生生地困死在了这座陌生的江南高山峻岭之中！
完颜术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他是大军的主心骨，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慌乱。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草木和尘土气息的空气，再次登上盆地边缘一处较高的石台，努力以一名统帅的眼光，重新审视这片他们拼死“占领”的绝地。
盆地面积确实不小，容纳他们这万余部队绰绰有余，甚至显得有些空旷。除了他们上来的那几条如今已被封死的路，其余三面皆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悬崖，高耸入云，云雾在半山腰缭绕，根本望不到底，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眩晕感。谷底地势起伏，有茂密的树林，有大片的荒草甸，有裸露的岩石区，地形复杂。
“都不要慌！”完颜术运足中气，声音在盆地中回荡，试图压住越来越响的嘈杂声，“我们人多势众，皆是百战精锐，携带有数日干粮！宋人伎俩不过如此，困不住我们！各队听令：立刻组织人手，轮流尝试清理主路障碍，哪怕搬，也要给本帅搬出一条路来！其余人马，就地寻找合适营地，加强警戒！再派出细致人手，搜索这谷中可有稳定水源！”
搜索水源的命令，在最初并未引起大多数士兵的迫切关注。相比于那遥不可及、看似坚固无比的堵塞道路，水囊中尚存的些许存水，以及潜意识里认为山中必有水源的念头，让他们更倾向于将精力和希望寄托在尽快打通退路上。士兵们开始在一些低级军官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围着那些堵塞谷口的巨石忙碌起来，或用兵器撬，或徒手搬，但效果微乎其微，那堆积的巨石仿佛是与山体生长在一起，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探寻悬崖是否有隐秘小路的斥候也带回了令人沮丧的消息——所有的峭壁都光滑得异常，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攀援的地方，显然是被人为处理过。
时间在焦虑和徒劳的尝试中一点点流逝。山顶的数千人马，人喊马嘶，活动消耗巨大，一些动作猛烈或本就水囊不满的士兵，开始感到喉咙的干渴。他们下意识地摇晃着自己的水囊，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液体发出的轻微声响，眉头渐渐锁紧。
“水……这鬼地方，哪里能找到水？”开始有士兵低声嘟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些看起来可能积存雨水的低洼地带。
一些人开始自发地在盆地里更仔细地搜寻起来，用刀剑挖掘着看起来湿润的泥土，或是试图在岩石的背阴处寻找苔藓和渗水痕迹。然而，这山顶盆地看似植被茂密，实则岩石基底，土壤层很薄，储存水分的能力极差。仅有的几处低洼地，只有一些前几日降雨积存的、浑浊不堪的小水坑，水量少得可怜，而且很快就被争抢的人马践踏得如同泥浆。
一种新的、名为“干渴”的阴影，开始悄然弥漫在原本就被“被困”的恐慌所笼罩的金军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