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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红玉微光:遗落的往事

共 72 章

【历史,大宋,无金手指,逃亡,军事,冒险】南宋初年,金兵为搜捕宋皇,南下搜山检海。 梁红、梁玉两姐妹身为“罪臣”遗孤,难逃过程中居然遇上了逃亡的皇帝,并且救驾有功,慢慢进入了皇帝的视线。 然而一路胜利护送皇帝西逃途中,好像触碰到了逃亡决策的秘密。一路逃到鄱阳湖庐山一带,谋划对金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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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行在别院的时光,并未如梁红最初期盼的那般,立刻带来小玉的佳音。皇帝的口谕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建康府衙派人来又详细询问并记录了小玉、翠珠、春杏的形貌特征,允诺发文沿途州县协查。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回报的消息要么是“查无此人”,要么便是含糊的“正在追查”,如同石沉大海,令人心焦。好消息是,有皇帝金口荫蔽,两人处境大幅改善,身上各处伤口渐渐愈合,气色也好了一些。

转机出现在她们入住别院的第五日。一名穿着皂隶服色的衙役,在夜晚带来一个消息:府衙白天捣毁了一处隐匿在城南的窝点,解救出数名被掳女子,经过清点,其中似乎有她们描述的人!

梁红与秀云又惊又喜,几乎是立刻便要冲去府衙。然而,那衙役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们如坠冰窟。

“你们的人救回来有两个,一个叫翠珠,一个叫春杏,都受了些惊吓,但性命无碍。只是……”衙役压低了声音,“听那被抓的拐子头目交代,说只是一部分人。另外还有一批没进建康城!在城外就出货了,一个从江州来的大客商,‘陈爷’,专挑了一批年纪比较小、模样周正出挑的,直接用重金直接截走,带上船往西边去了!那陈爷据说背景很深,专做这等……咳,专做这等买卖。”

“那小玉呢?”梁红急切如火。“府衙追问过,交代说,这批随陈爷去的女子中,应该有一名叫玉儿的女娃儿……”

希望与绝望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将梁红吞噬。翠珠和春杏找到了,这无疑是天大的幸事。可小玉,她唯一的妹妹,竟然被直接卖去了更远的江州!那“陈爷”的名号,再次缠绕上她的心脏。

次日,在府衙的安排下,她们见到了惊魂未定的翠珠和春杏。两人抱着梁红和秀云痛哭失声,诉说着被囚禁、转卖的恐惧。得知小玉被单独带走,去向更加凶险的江州,两人亦是悲从中来。

团聚的喜悦被沉重的现实冲淡。建康,并非安全的彼岸。

就在此时,坏消息接踵而至。江北烽烟更炽,金兵主力似有南渡之意,建康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连行在别院的气氛也一日紧过一日,往来官吏面色凝重,巡逻的侍卫增加了数倍。

梁红心知,建康恐怕也守不住多久了。她必须为这些信任她、跟随她的姐妹,谋一条相对安稳的退路。凭借父亲昔日讲述的舆图地理,她知道往东南方向,经宣州(今宣城)、徽州(今黄山),过信州(今上饶)、贵溪,最终抵达赣江之畔的临江军(今樟树市),那里地处江西腹地,有赣水天险,远离主战场,或可暂得安宁。

她将想法告知秀云,又将身上大部分银钱分出,恳求一位因皇帝口谕而对她们稍假辞色的转运司小吏,帮忙寻一支前往江南西路、信誉尚可的商队。或许是那日拦驾的勇气令人侧目,或许是对她们遭遇的些许同情,那小吏竟真的办成了。

离别之日,天空阴霾。在建康城南门外,梁红将银钱和一封简要说明情况的信交给秀云。

“秀云姐,翠珠,春杏,你们随商队先去临江军。那里相对安稳,寻个地方落脚,等我消息。”

“红丫头,那你呢?”秀云紧紧抓住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我去江州。”梁红的目光投向西方,坚定如铁,“小玉在那里,我必须去。”

“可是江州……”

“再难,我也要去。”梁红打断她,将一枚父亲留下的、刻有“梁”字的私印塞给秀云,“以此为信物。若……若我半年内未有音讯,你们……便自行安身立命,不必再等。”

泪水在几人眼眶中打转,但乱世之中,离别是常态。商队的驼铃响起,催促着行程。秀云三人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南下的官道尽头。

送别姐妹,梁红只觉心中空落了一块。她回到行在别院,正准备收拾行囊,独自西行去追查小玉下落,惊天动地的战鼓与号角声,却猛地从北面江岸传来!

金兵,终究是渡江了!

建康城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行在之内,更是乱作一团。皇帝仓促登城督战,试图稳定军心。梁红本欲趁乱出城,却被汹涌的溃兵和逃难人群堵了回来。阴差阳错之下,她竟被卷到了靠近城墙的区域。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砲石轰击声、箭矢破空声,眼前是宋军士卒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他们缺乏训练,士气低落,面对如狼似虎的金兵,防线摇摇欲坠。梁红自幼耳濡目染的军阵之学、城防布置,在此刻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她看到一处城墙垛口防守薄弱,金兵已有尖兵攀上,守军却混乱不堪,竟无人有效组织反击。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捡起地上一柄遗落的腰刀,对着附近几个如同无头苍蝇般的士卒厉声喝道:“结阵!长枪在前,刀盾居侧!封住垛口,将他们逼下去!”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几个士卒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地依言而行,竟真的暂时稳住了那处缺口。梁红又指着不远处一架未被充分利用的床弩,对操作手喊道:“调整仰角!瞄准云梯中段!放!”

她精准的指点,让那床弩发挥了关键作用,一架即将靠上城墙的云梯轰然断裂。她如同一个不和谐的影子,在混乱的守军中穿梭,凭借家学渊源的眼光和过人的胆识,竟在局部起到了奇兵的效果。

金兵如潮水般的攻势,直到夜幕低垂,才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暂时退去舔舐伤口。建康城墙上,火光摇曳,映照着累累伤痕和斑斑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濒死的疲惫。

梁红靠在一处垛口后,用布条慢慢擦拭着刀上的血污。她虎口发麻,手臂酸软,精神却因白日里高度紧张的应对而异常清醒。一阵脚步声靠近,她警觉抬头,只见皇帝在一名老内侍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他未着龙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软甲,年轻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眉头紧锁,但眼神清澈,正落在她身上。

周围的士卒被内侍悄然隔开些许距离,内侍也悄然退开几步。梁红欲起身,皇帝已快步上前,虚扶一下:“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沙哑,全无平日在朝堂上刻意端着的威仪。“你……没受伤吧?”这问候显得有些突兀,甚至不太合乎君臣之仪,却透着一丝真切的关心。

梁红微微一怔,垂首道:“谢陛下关心,民女无恙。”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手中染血的刀,又望向城外远方金军的营火,沉默了片刻,才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般,有些笨拙地寻找话题:“朕……方才在敌楼上,看到你指挥床弩……时机和角度,都抓得很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若非如此,那段城墙怕是已危矣。你……帮了大忙,朕……该谢谢你。”

这番话他说得并不流畅,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感激之情却颇为真挚。梁红能感觉到,这份感谢并非仅仅源于皇帝对臣民的赞赏,更夹杂着一种在绝境中看到意外援手时的庆幸。

“民女只是情急之下,依循先父往日谈论的守城之法,胡乱行事,僭越之处,请陛下恕罪。”梁红谨慎地回答。

“梁将军的忠勇与韬略,朕素有耳闻。”皇帝提到父亲,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与惋惜,他看向梁红,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难怪……也唯有梁将军这样的国士,能教出你这般的女儿。昔日之事,是朝廷……是朕对不住你们梁家……”梁红眨了眨眼,看见皇帝那青涩的、急于寻求答案的神情又浮现出来,他下意识地向梁红靠近了半步,压低声音,仿佛在请教一个信任的同袍:“以你之见,今日敌军攻势虽猛,但我军若调度得当,士气可用,这建康……还能守多久?”

梁红沉默了一下,把为家父喊冤平反的话先咽下去,皇帝已然说对不住,这时喊冤,有些不妥,转而思考皇帝的问题,选择了一个相对客观的说法:“民女见识浅薄。但观敌军志在必得,我军……新败之余,士气未复,各部协调亦显生疏。若外无强援,内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恐……难以久持。”她没有直接说“守不住”,但意思已然明了。

皇帝闻言,眼神黯淡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那神情不像是一个无法接受现实的昏君,更像是一个早已预见了结局,却仍不得不奋力一搏的无奈之人。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是啊……新败之余,士气未复……”这话里,似乎也包含了对扬州乃至江北诸多败局的痛心与悔愧,那是他心头沉重的枷锁,却无法对人言说。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重新看向梁红,努力想表现得镇定一些,但那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朕明白了。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你。”他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鼓励的话,或者做出什么承诺,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带着些许笨拙关怀的嘱咐:“夜风寒凉,你……多加小心,早些休息。明日……还需倚重。”没等梁红重新提出父亲的事,皇帝又道:“你父亲的事,朕已查明,攀诬的郝都头现不在此处……朕明日便为你父亲平反,你姐妹两人,先脱去奴籍……”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此刻所有的气力,对梁红微微颔首,便在内侍的陪同下转身离去,那背影在火光摇曳中,竟显得有些单薄和孤独。

梁红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这是那位弃城而逃的官家吗,这位年轻皇帝与她想象中高高在上又窝窝囊囊的天子截然不同,或许是逃亡的路上他的内心飞速成长,他身上有种深切的、几乎无法承载的负罪感与同情,以及对自身角色尚不熟练的笨拙。他看到了她的价值,那份感激是真实的,而这真实,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压力。个人寻亲的执念,与这飘摇的国运、这位处境艰难的皇帝,在此刻,被建康城下的烽火更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第二天,金兵去而复返,个人的勇武与机变,终究无法扭转大局。宋军底子太差,各部协调混乱,纵然皇帝亲自督战,但扬州打散的军心缝缝补补,终究没有团结得太紧密。

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军,以及城内人心浮动的景象,梁红心中一片冰凉。这城,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