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个皇帝不太冷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梁红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顶着粗糙的地面,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周遭侍卫刀锋的凛冽寒意,以及马蹄不安地刨动地面传来的震动。周遭百姓的啜泣、侍卫的呵斥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的全部心神都系于那辆沉默的马车,系于那只刚刚掀开车帘一角的手上。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车帘的缝隙中投射出来,落在她卑微匍匐的背上。那目光并不如何犀利霸道,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重量。
短暂的寂静,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一个声音从车内传出,不算洪亮,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清朗,但刻意压低放缓,努力营造出一种沉稳的威仪:“……何事喧哗?惊扰圣驾,可知何罪?”
这声音似乎并非直接对着梁红,更像是在询问车旁的护卫首领。
那首领连忙躬身,快速将梁红方才的陈情简要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江北流民”、“女子被掳”、“恳求陛下施援”。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梁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成败,就在此一举。
片刻后,那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她:“抬起头来。”
梁红依言,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着地面,不敢直视天颜。她用眼角的余光,勉强能看到车帘缝隙后,一张颇为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褪尽青涩的脸庞,眉眼清晰,只是那眉头微蹙着,眼神中交织着一种奇异的神色——有惊讶,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无措。这与她想象中威严肃穆、杀伐果断的帝王形象,相去甚远。
“你……所言江北情状,朕已知晓。”年轻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速稍慢,“金人肆虐,百姓遭难,朕心……甚痛。朝廷……朕,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官样的安抚,但缺乏那种斩钉截铁、令人信服的力量。梁红心中那份因朝廷不作为而积郁的怨气,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她死死忍住,只是将身体伏得更低,声音带着泣血的哀恳:“陛下明鉴!民女不敢妄言!只求陛下念在骨肉分离之痛,念在万千女子正遭荼毒,能下一道旨意,责令沿途州县严查过往行旅、关隘渡口,搜救被掳妇孺!民女妹妹名唤梁玉,年十四……另有两位姐姐翠珠、春杏……若有官府出面,或……或能有一线生机!民女愿当牛做马,报答陛下恩德!”见皇帝没有打断她的意思,又把几人的容貌详细说了。
她不敢要求太多,只求一道搜救的旨意。这既是她最迫切的需求,也恰好符合一位“仁德”君主应做的事。
她微微抬头瞥视,年轻的皇帝听着她细致描述妹妹的特征,眼神中的怜悯之色似乎更浓了些。他微微侧头,似乎向车内另一人低语了几句。梁红隐约看到车内还有一个穿着文官服饰、年纪较长的身影。
随即,那年轻皇帝重新看向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做出决断的意味:“朕,体恤民瘼。你姐妹遭遇,朕心恻然。传朕……口谕,着建康府及沿江州县,留意查访被掳女子梁玉及同行者,若有消息,妥善安置,速报朕知。”
他没有说下发正式旨意,只是一道口谕,范围也仅限于“留意查访”,但这对于梁红而言,已是天籁之音!一道来自皇帝的口谕,哪怕再简略,也足以让地方官府动起来,远胜于她们姐妹如同无头苍蝇般寻找!
“民女……民女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梁红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泪水终于决堤而出,这一次,是混杂着希望与感激的热泪。
“起来吧。”年轻皇帝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些许,“兵荒马乱,你……一介女流,也要多加小心。五人失散三人……可还有同伴?”
就在这时,车内那位年长的文官微微探身,在皇帝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皇帝点了点头,看向梁红,又道:“如今局势纷乱,你们既无依无靠,可暂随……朕之仪仗,至行在安置。待有了你姐妹几人消息,再作打算。”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梁红的意料!她原本只求一道旨意,从未奢望能接近天颜,更别提随行安置!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遇!不仅能得到相对安全的庇护,更重要的是,她能离权力的中心更近,或许能更快地得到消息,甚至……有机会督促这道口谕的执行!
“民女……叩谢陛下隆恩!”她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拜谢。秀云此时也在人群中被侍卫带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狂喜。
车帘缓缓放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一名内侍模样的官员上前,引着梁红和秀云,走向仪仗队伍后方一辆供随行人员乘坐的普通马车。
登上马车的那一刻,梁红回头望了一眼依旧跪伏在地、议论纷纷的百姓,又看向前方那辆承载着“天子”的马车,心中百感交集。怨恨并未完全消散,但希望的种子已然播下。这位皇帝,似乎与她想象中不同,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近乎笨拙的善意。
她不知道这道口谕能有多大效用,不知道随行之后又将面临什么,更不知道这看似天降的机遇背后,是否隐藏着别的意味。但此刻,她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为了小玉,为了翠珠和春杏几人那一线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马车随着仪仗缓缓启动,驶向建康城深处那戒备森严的行在。梁红紧紧握着秀云的手,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外面依旧灰暗的天空。逃亡和寻找的路,似乎在这一刻,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