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西行记
逃离建康的第二天午后,残存的车马队伍终于彻底汇入了西逃的难民潮。
举目所及,官道、田埂、乃至枯黄的草坡上,都是蹒跚前行的人群。马车早已无法通行,一行人也只能弃车。皇帝与吕光世等文臣骑在仅存的几匹瘦马上,更多时候,皇帝会下马步行一段,将坐骑让给伤势较重的侍卫。梁红和韩昶则一左一右,警惕地护卫在侧。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和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气息。孩子的啼哭、老人粗重的喘息、以及偶尔因争抢道路而起的短暂咒骂,构成了这片迁徙洪流的主调。
“水……没水了……”一名嘴唇干裂起皮的侍卫哑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恐慌。
队伍停了下来,所剩无几的水囊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人只能润一润喉咙。放眼望去,沿途溪流要么早已被前头的难民搅得浑浊不堪,要么已然干涸。
梁红见状,走到韩昶身边低语几句。韩昶蹙眉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不远处一片枯黄的芦苇荡,终于点了点头。
“你带两个人,跟她去。”韩昶指派了两名还算精神的侍卫。
梁红也不多言,领着人走向芦苇荡深处。她仔细观察着地面和植物长势,最终选定一处低洼地。“挖这里。”她命令道。
侍卫将信将疑地用佩刀和双手挖掘,不过尺余深,果然有浑浊的水慢慢渗了出来。虽然浑浊,但至少是活水。梁红又让他们找来些干净的布帛和芦苇杆,简单制作了过滤装置,将水一点点引入水囊。
当带着过滤后的清水回到队伍时,众人看梁红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连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接过水囊时也对她微微颔首。
“陛下,”吕光世趁着众人稍作休整,驱马靠近皇帝,低声道:“建康之鉴在前,若待金兵铁骑临城再疏散,则伤亡惨重,民心尽失。我们……不能重蹈覆辙了。”
皇帝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目光已变得锐利。“李相公所言极是。我们不能只顾自己逃命。”
他唤来韩昶。“韩将军,挑选几名精干可靠的骑士,要熟悉路径,马术精湛。”
“陛下有何吩咐?”
“朕要他们充当信使,携朕的亲笔谕令,快马加鞭,赶在我们之前,前往芜湖、乃至更远的铜陵、池州!”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谕令当地守臣、官吏,即刻组织百姓,依建康之例,向南、向西疏散!能走多少走多少,能带走的粮秣尽量带走,带不走的……便焚毁,绝不留予金虏!”
韩昶精神一振,抱拳道:“臣遵旨!此乃老成谋国之举!”他立刻转身去挑选人手。
梁红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正从那场溃败的阴影中,艰难地汲取着力量,尝试着去掌控局面,哪怕只是尽最大努力减少一些损失。这与她在扬州所见到的仓皇景象,已然不同。
很快,三名骑士被挑选出来。皇帝就在马背上,由吕光世辅佐,匆匆写就了几份措辞严厉又带着几分恳切的谕令,盖上随身携带的玉玺。骑士们将谕令贴身藏好,对着皇帝重重一拜,旋即翻身上马,脱离大队,沿着官道边缘,奋力向前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滚滚人流和扬起的尘土之中。
希望,能靠这几骑快马,多挽回一些生灵吧。梁红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默默想。
队伍继续前行。傍晚时分,他们途经一个显然已被金兵游骑“光顾”过的小村落。尚未靠近,一股焦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残垣断壁间,随处可见倒毙的村民尸体,鸡犬牛羊无一幸免,粮缸被砸碎,水井被污物填埋。一片死寂中,只有乌鸦的呱噪显得格外刺耳。
“呕——”一名年轻的文臣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皇帝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目光扫过一具具姿态扭曲、死不瞑目的尸体,最终停留在一个蜷缩在母亲怀中、却被长矛一并贯穿的婴儿身上。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迷茫与脆弱,似乎被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彻底烧尽了,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恨意。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没有人说话,队伍沉默地、加速穿过了这片人间地狱。每个人心头的仇恨,都如同被重新淬炼过的刀锋,更加森寒,更加坚定。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村落,准备寻一处偏僻之地过夜时,前方一片相对完好的土墙后,传来一阵争执和器物倒塌的声音。
韩昶立刻示意侍卫戒备。他们悄悄靠近,只见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正在争抢一个包袱,而墙角处,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儒生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护着几件奇特的木制器械,对那几名流民怒目而视。
“……与你们说了,此非食物,乃是‘雀舌砲’的机括!你们抢去何用!”少年声音清亮,却带着焦急。
“管你什么砲!值钱就行!”一个流民伸手就要去抓。
“住手!”韩昶一声低喝,带着侍卫现身。那几名流民见是官军打扮,吓得立刻作鸟兽散。
少年惊魂未定,紧紧抱着他的木器,警惕地看着韩昶等人。他的目光扫过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央、气度不凡的皇帝和吕光世时,明显愣了一下。
梁红的视线,则落在了少年怀中那些结构精巧、由榫卯和绳索构成的木器上,随即又看向他腰间挂着的几个形状特异的竹筒和皮囊。她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问道:“这位小哥,你这些物件,是作何用的?”
少年见梁红态度友善,稍缓戒备,指着其中一个带摇柄和细网滤斗的竹筒道:“这是‘急滤筒’,浑浊之水摇动数十下,可得清冽。”又指着一个皮囊,“此囊内有分层,填以木炭细沙,慢滤之水更佳,只是费时。”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护住那几个木器,“这些……是晚生闲暇时琢磨的防身小物,尚未完善,让诸位见笑了。”
梁红心中一动,想起方才寻找水源的困难,便对韩昶低语道:“韩将军,此人或许有用。”
韩昶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皇帝。皇帝微微颔首。韩昶便对少年道:“我等亦是逃难之人,看你似有急智,可愿同行?至少……有口饭吃。”
少年看着眼前这群虽然狼狈却明显训练有素、气度不凡的人,尤其是居中那位虽未言语却自有威仪的年轻人,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有口饭吃”的诱惑,以及内心深处对得到认可的渴望,用力点了点头:“晚生墨玄,愿效微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