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次南逃
乐营已不再是那个秩序井然的牢笼,之前守备的人员不是被抽调就是已经自己逃走,正是离开的好机会。梁红紧握着小玉的手,手心满是冷汗,却异常坚定。她们按照约定,在柴房后的角落与秀云、翠珠、春杏汇合。秀云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翠珠和春杏则脸色惨白,但看到梁红沉稳的眼神,都勉强镇定了下来。
“走!”梁红没有多余的话,一挥手,五人如同受惊的狸猫,贴着墙根的阴影,向南角门方向移动。
沿途的景象也一如汴梁的往昔。有女子抱着抢夺来的绸缎行色匆匆,有仆役为了一袋米粮发生争执,更是看到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管事正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试图从狗洞钻出去,却被卡住,进出不得,却不肯把关键卡住的包袱放下,哪怕是暂时挪开一会儿。暂时没有人理会她们这几个穿着旧衣、低头疾走的女子。
“等等!”经过乐营库房附近时,梁红猛地停下脚步。库房大门洞开,显然已经被人光顾过。她心念电转,这库房里可能还有些财物,逃难多谢钱财傍身,多些保障,立即对秀云低声道:“姐,你们在此望风,我进去看看!”
不等秀云反对,梁红已闪身钻了进去,小玉见姐姐进去,也闪身跟上,小姑娘如今也有想法,不忘叮嘱:“秀云姐你们放风,不要分散,我与阿姐去去就来。”
库房内一片狼藉,值钱的绫罗绸缎、精致器物已被抢掠一空,地上散落着被践踏的杂物。梁红目光锐利地扫过,并未去碰那些显眼却笨重的东西,而是快速奔向角落一个被撬开但似乎未被在意的小柜。这里是存放一些“不上台面”但实用的东西的地方——比如备用的铜钱、一些零散的银角子,以及……她心中一动,伸手进去摸索,果然触到几个冰凉、沉甸甸的小银锭和一小串品相普通但易于携带的铜钱!想必是慌乱中被人遗漏,或是觉得不值得为这点“小钱”耽误时间。她毫不犹豫,将其尽数捞出,迅速塞入怀中早已准备好的内袋。又顺手从地上捡起两把看似不起眼、却颇为锋利的裁衣小刀,塞给跟进来的秀云一把。
“快走!”梁红低喝,两人迅速退出库房。将银钱和小刀分给众人贴身藏好,这意外的收获让她们心中稍定,至少路上的盘缠又多了一些保障。
南角门无人看守,门栓甚至已被撞坏。她们轻易地混入了街道上汹涌的逃难人潮。
街道上混乱不堪。游走的兵卒、拖家带口的百姓、趁机抢掠的混混……马蹄声、哭喊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她们五个女子结伴而行,虽竭力低调,但那不同于寻常难民的气质和即便藏在旧衣下也难掩的年轻体态,还是引来了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啊?兵荒马乱的,跟哥哥们走吧,保你们平安!”几个地痞模样的男人嬉笑着围了上来,眼神淫邪地在她们身上打转。
梁红心中一紧,将小玉护在身后,秀云也握紧了手中的小刀。翠珠和春杏吓得几乎要软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剧烈的喧哗从后方传来,伴随着“金兵要破城了!”的恐怖呼喊,人群如同炸开的洪水,向前疯狂奔涌。那几个地痞也被冲得东倒西歪,瞬间被人流裹挟着失去了踪影。
“走!快!”梁红当机立断,拉着小玉,招呼其余三人,借着人流的推力,奋力向前奔跑。她们不敢走主干道,只挑那些相对狭窄、但方向大致向南的小巷穿行。
又走出几里地,她们遇到了乐营里其他一些相识的女子。有人看到她们,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哭喊着想要加入:“红姑娘!带我们一起走吧!求求你们了!”
梁红心中不忍,但眼前五人小队已经受到过骚扰和觊觎,再加进些不太有底的人难以保障安全,她狠下心摇头:“对不住!人多了更显眼,目标太大!分散各自逃命吧,往南,那边,渡江才有活路!”她为几个平时不太出门的女子指了指方向,这也是最后的仁慈,一大群女子一块,可能会害死所有人。
继续向前,又遇上一些兵士,看到她们,眼中闪过贪婪,但看到梁红和秀云手中隐隐反射寒光的小刀,以及她们眼中那股豁出性命的决绝,加上金兵进城应该已经板上钉钉,或许已经进城也说不准,最终还是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继续逃命去了。对于这些兵士而言,女人的吸引力,远不如自己的性命和可能抢到的更直接的财物。
她们因为从张都监那里提前得知了官家逃跑、守军即将分崩离析的消息,行动确实比大多数人早了半步。这半步,让她们得以在城门区域尚未被完全堵塞和发生大规模踩踏前,堪堪挤出了南城。
回头望去,扬州城已经燃起火光,城北应该已被金兵突破。城门外路上乱成一团,人马相互践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没有马车,只能靠走了!”梁红喘着气,看着通往瓜洲渡的官道上那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迁徙的人流,坚定地说道,“沿着这条路,不要停!”
五个女子,汇入了这亡命的洪流。她们衣衫褴褛,满面尘灰,怀揣着微不足道的盘缠和防身的小刀,依靠着早半步的先机和对活下去的强烈渴望,向着长江,向着那渺茫的生机,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去。身后是回不去的扬州乐营,前方是未知的彼岸,而脚下的路,每一步都浸透着乱世的艰辛与鲜血。
通往瓜洲渡的官道,已不再是路,而是一条由绝望、尘土和汗水混合成的浑浊河流。梁红紧紧拉着小玉的手,秀云、翠珠、春杏紧随其后,五个女子如同激流中几片紧紧相依的枯叶,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动。
越靠近江边,空气中的咸腥水汽越发浓重,混合着汗臭、牲畜粪便以及某种隐约的……腐败的气息,令人作呕。喧嚣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拍打着每个人的耳膜——是成千上万人绝望的哭喊、哀求、咒骂,是有官兵试图维持秩序却更添混乱的呵斥,是马匹、驴、牛各种牲口的叫声,以及江水永恒的、冷漠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