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真的假了
江州城内外,已然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大胜在即的欢腾氛围中。街道上开始悬挂彩绸,府衙的胥吏们忙碌地清点着库房,准备犒赏三军的酒肉;张世裕更是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铺开的宣纸,绞尽脑汁,试图将这场“庐山奏凯”描绘成一场足以彪炳史册、而他本人居功至伟的传奇,笔尖流淌的尽是华丽的辞藻和对“圣天子”的由衷赞美。
撇开了张世裕,梁红刚刚回到房间不久,就收到了官家传信,吕公邀请各位武职继续开展后续军事部署会议。
就在这片胜利的喧嚣如同潮水般上涨之时,一匹来自东面的快马,带着一路风尘和仿佛能将时空都撕裂的紧急军情,如同一支冰冷的弩箭,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这热烈而虚幻的气泡之中。
当梁红因军务被召至院外时,恰巧碰见吕光世,他脚步有些虚浮地从屋内走出,素来沉稳如山、仿佛天塌不惊的脸色,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着。梁红心中猛地一沉,一种远超庐山战事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吕光世没有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梁红跟上,随即步履沉重地向着官家所在的核心行营匆匆而去。他甚至没有通传,直接屏退了左右侍卫,只对闻讯出来的官家低语了两个字:“急报。”
官家看到吕光世的神色,心头也是一紧,立刻下令中止了正正要开始的战后部署会议,让韩昶、石洪等将领先行退下。梁红本也随着众人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官家略带急促的声音响起:“梁姑娘,请留步。”
一时间,韩昶、石洪等人投来些许诧异的目光,但军情紧急,无人多问,迅速退了出去。梁红自己也有些意外,她虽参与军机,但如此核心的、仅有三人的密议,尤其是在吕光世明显接到惊天消息的情况下,官家点名留下她,意义非同一般。她看到官家望向她的眼神,那里面不仅有对即将听到消息的紧张,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寻求支撑的意味,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想要抓住一块熟悉的礁石。
密室的门被紧紧关上,窗扉掩实,只余桌上一盏摇曳的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
吕光世将那张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放在桌上,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刚刚收到……来自东南的八百里加急密报。”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积蓄说出后面话语的勇气,“称……称韩五、张俊等将在临安府附近奋力救驾,与追击金军激战……官家……圣驾暂时……暂时脱险……”
官家和梁红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真皇帝没事?这是他们最初、也是最直接的念头,甚至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放松——至少,大宋的法统象征尚未倾覆。梁红确定了一件事,原来之前已经“驾崩”的南路官家也是假的,假官家远不止自己一直跟着的西边这一路。
但吕光世的话并没有结束,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说出了后面更具冲击力的内容:“然,金兵兀术所部追袭甚急,攻势凶猛……为保万全,在众臣恳请下……官家……已被迫……移驾入海,暂避锋芒。”
移驾入海!
四个字,如同四道裹挟着冰雹的惊雷,接连在这狭小的密室内炸响!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凝固成了坚硬的冰块。东南这路,应该是真的官家了,可这入海,安危更加难测,梁红看向官家的眼睛,发现他也正看向自己,这西路假官家目前的地位与作用更加飘忽不定。
官家脸上刚刚因前一句“脱险”而恢复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如同宣纸一般。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以及一种根基被突然抽空的巨大恐慌。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一直扮演的角色,他刚刚在庐山之战中凭借决断和勇气建立起来的“权威”,他甚至在吕光世辅佐下开始习惯的发号施令……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阳光下脆弱的泡沫,底下那唯一的、真实的、也是他存在意义的基石——那个远在东南、正在逃亡的真正皇帝赵构——其行踪从一个相对明确的陆上目标,变成了茫茫大海上一个飘忽不定、生死难料的符号。
梁红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脚下微微一个踉跄,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她一直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她为之殚精竭虑、运筹帷幄,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内心承受巨大煎熬所维护的“大局”——即以这个“假皇帝”为饵,吸引金军主力,为真皇帝创造喘息之机——在这一刻,迎来了最残酷、也是最充满讽刺意味的变数。真正的赵构生死未卜,流落波涛之上,音讯难通;而他们这里,这个作为“诱饵”的“皇帝”,却刚刚取得了一场斩杀金军名将、困毙近万敌军的辉煌胜利。这胜利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如此尴尬,甚至……带着一种命运弄人的荒谬。
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窗外,隐约传来城中军民为“皇帝”胜利而自发开始的、越来越响亮的欢呼与喧闹,那声音穿过厚厚的墙壁,模糊地渗入室内,像是一阵阵巨大而刺耳的嘲笑,反复冲刷着三人紧绷的神经。
良久,皇帝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微弱,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颤抖,他茫然地看向眼前唯一可以倚重的两人,先是看向吕光世,然后又迫切地转向梁红,仿佛想从她那里得到某种确认或指引:“吕公……梁姑娘……这……这消息……确实吗?”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朕……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烛光摇曳的寂静中漾开一圈圈无助的涟漪。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梁红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张承载着惊天消息的纸条,然后看向吕光世,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吕公,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吗?官家……海上行在,目前可知具体方位?护卫兵力如何?追击的金军是否同样下水?后续联络方式是什么?”
她一连串的问题,将众人从情绪化的震惊拉回到了现实层面的考量。这也是她被留下后,迅速进入角色的表现——她不是一个只需要被告知结果的旁观者,而是需要共同面对和解决危局的参与者。
吕光世赞赏地看了梁红一眼,尽管眉头依旧紧锁,但语气稍微恢复了一些条理:“消息来源是我们在韩世忠军中的隐秘渠道,以特殊方式送出,应无疑问。但海上情况,瞬息万变,具体方位、兵力细节,此报中均未提及,只言‘移驾入海’,后续联络……恐怕极为困难。”
赵旉听着两人的对话,混乱的思绪似乎也找到了一丝焦点。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听从安排、扮演角色的少年,连日来的经历和刚刚指挥若定的体验,让他下意识地开始思考。他看向梁红,眼神复杂,那里面有依赖,有信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男子对优秀异性自然而然的欣赏和靠近的欲望,尤其是在这种脆弱时刻。他接口道,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也就是说,我们这里……我这个‘皇帝’……实际上已经和真正的行在失去了有效的、稳定的联系?我们成了……孤军?”他准确地说出了最核心的困境。
梁红迎着他的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恐怕……是的。而且,我们刚刚取得的这场‘大胜’,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这固然能鼓舞我方士气,但也必然会更加激怒金军,尤其是兀术。他若知陆上‘皇帝’竟敢反击并重创其偏师,而海上目标又暂时失去踪迹,他很可能会将全部的怒火……转向我们。”
吕光世缓缓颔首,脸上忧色更重:“梁姑娘所虑极是。我们原本是诱饵,现在,可能变成了最显眼的目标。真正的官家暂入海上,安危难料,我们这里的‘皇帝’反而声威大震……这局面,已完全超出了最初的谋划。”
密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纯粹的震惊和茫然,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沉重忧虑和急速的思考。窗外,为“胜利”和“皇帝”的欢呼声依然隐约可闻,而室内,决定这个“胜利者”和这个“皇帝”未来命运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凝聚。赵旉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梁红沉静而坚毅的侧脸上,仿佛在那里面,能找到一丝在惊涛骇浪中前行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