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红玉微光:遗落的往事

共 72 章

【历史,大宋,无金手指,逃亡,军事,冒险】南宋初年,金兵为搜捕宋皇,南下搜山检海。 梁红、梁玉两姐妹身为“罪臣”遗孤,难逃过程中居然遇上了逃亡的皇帝,并且救驾有功,慢慢进入了皇帝的视线。 然而一路胜利护送皇帝西逃途中,好像触碰到了逃亡决策的秘密。一路逃到鄱阳湖庐山一带,谋划对金反击。

正在阅读 · 第29章 人手

第29章 人手

计策虽已在心中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但冰冷的现实如同鄱阳湖冬日的水,刺骨地提醒着梁红——人手,远远不够。

一路溃败收拢的守军残部,加上在铜陵等地吸纳的溃兵,以及在江心洲收编的石洪所部水匪,林林总总,堪堪达到千余人的兵力。这其中,真正能称为水军的,就算加上石洪那些悍勇却缺乏正规操练的部下,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三百人。步军之中,再勉强挑选出一些南方籍、识得水性的,凑在一起,能投入水战的,也就五六百之数。

而据前方探马拼死传回的消息,正因为他们这路“皇帝”抵抗得异常顽强,连逃亡都逃得“风生水起”,数次挫败金兵追骑,已然吸引了金军主力的极大关注。预估追击而来的金兵,数量可能超过两万!其中不乏精锐骑兵,以及大量在沿江缴获、被金兵用于运输和作战的宋军船只。

敌我力量悬殊得令人绝望。

行至江州,情况稍有好转。南康军闻讯前来勤王的四五百士卒已在江州城外等候,虽然装备不算精良,但士气尚可。加上江州本地原本的厢军、乡兵,七拼八凑,大概又能凑出近一千人。若与皇帝带来的原有人马合并,总数能达到近两千人。其中,由于石洪部和江州本地一些熟悉水性的兵勇加入,水师的力量得到加强,约能达到半数。

两千对两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即便有了利用鄱阳湖和庐山地利的计策,这点兵力,也仅仅是堪堪够在各个关键节点布下最基本的防御,每一处都捉襟见肘,没有任何犯错的余地。

江州州衙的后堂,烛火被刻意挑亮,驱散了部分夜色,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紧绷。这里取代了前厅那场充斥着虚言与试探的接风宴,成为了决定接下来生死命运的真正议政之所。窗外,鄱阳湖吹来的夜风带着湿冷的水汽,穿过廊庑,呜咽作响,更添了几分肃杀。

知州张世裕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显得颇为富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油光。他刚刚结束了一番声情并茂、几乎声泪俱下的陈述,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恳请圣驾即刻离开江州这块险地,移跸至更为安全、城高池深的洪州,或者更西边的临江军。

“陛下,非是臣不愿效死力,肝脑涂地以报君恩啊!”张世裕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朝着主位上那身披赭黄袍服的年轻身影深深一揖,几乎要将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实在是……实在是江州城小兵弱,墙垣多年失修,不及整饬。金虏铁蹄汹汹,转瞬即至,其势难挡!若……若万一城防有失,惊了圣驾,致使神器蒙尘,臣……臣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

他话语恳切,姿态卑微,将一个“忠君忧国”又“力有不逮”的地方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然而,他那不时偷偷瞟向一旁沉默端坐的吕光世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算盘——他在观察这位随行重臣、被倚为柱石的老相公的态度,揣摩着朝廷真正的意图和这位“皇帝”的分量。弃守江州,不仅是为了保命,更是为了摆脱这份随时可能将他一同拖入深渊的“护驾”重责。

张世裕话语里的恐惧与推诿,像无数细小的针,刺穿着他的神经。这种来自内部的、软绵绵却无处着力的压力,比直面金兵明晃晃的马刀更让人感到窒息和疲惫。梁红瞥见皇帝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那刻意维持的平稳声线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目光下意识地、带着某种寻求支撑的意味,转向了下首安静站立的她。

梁红回了一个安慰的眼神,接着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在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脚下青砖那古老而斑驳的纹路。但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张世裕的表演,甚至比她预想的更为露骨和怯懦。她的脑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着,将沿途观察到的每一处隘口、每一片芦苇荡,石洪唾沫横飞描述的水流暗礁,墨玄那些画满奇怪符号和机关的草图……所有碎片化的信息,都在她脑海中疯狂地拼接、组合、推演。一个原本模糊的、依托地利层层抵抗的念头,正在这巨大的压力下,被迅速打磨得清晰、锋利,如同出鞘的剑。

端坐如松的吕光世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深潭古井,听不出丝毫波澜,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张知州忧心国本,惧惊圣驾,其情可悯,老夫深知。”

他话锋微转,目光如古井无波,却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然,圣驾一路西来,栉风沐雨,非为避祸远遁,实为凝聚天下忠义之气,汇聚抗金之力!金虏虽众,然骄横冒进,孤军深入我江南腹地,已犯兵家之大忌。江州,北据滚滚长江之险,南扼浩渺鄱湖之喉,中有庐山层峦叠嶂可为屏障,正是以地利换时间,以险隘耗敌锋,扭转乾坤之所!”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若此时圣驾闻风而走,弃此天险于不顾,天下四方正在星夜兼程赶来勤王之师,将何所望?江南千百万翘首以盼王师的百姓,其心何所依?士气一泄,民心一散,则大局去矣!”

张世裕的脸色在吕光世的话语中一点点变得惨白,他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急忙辩解道:“李公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见,高瞻远瞩,下官拜服。可……可这地利,也需有足够的兵马来守,有足够的粮饷来支撑啊!江州厢军羸弱,不过数百人,仓促征调的乡勇更是未经战阵,如何……如何能抵挡得住金虏数万虎狼之师?这……这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的目光再次乞求般地投向皇帝,希望能从这年轻的“天子”口中得到撤离的准许。

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压力,如同实质般凝聚在皇帝的肩膀上。

……

议事的最终结果,是吕光世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否决了移驾的提议,并责令张世裕全力配合防御部署,筹措粮草军械。但当众人从州衙后堂散去时,心情并未感到丝毫轻松。

梁红踩着被夜露打湿的石板路,回到临时安排给她们的、位于州衙旁一处僻静小院。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合着女子居所特有的轻微馨香传来。小玉并未睡下,而是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笨拙而认真地缝补着一件破损的皮甲——那是她从一个阵亡军士留下的物品中找来的。

听到开门声,小玉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直到看清是梁红,才微微放松下来。她没有再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礼节动作,只是轻声唤道:“阿姐,你回来了。”

梁红“嗯”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妹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以及她手指上那些被针线勒出的红痕。她注意到,小玉缝补的动作虽然生疏,却极其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小小的针脚上。

“在做什么?”梁红柔声问。

小玉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看……看韩将军他们都在准备,很多人的甲胄都破了。我……我帮不上别的忙,这个,或许还能做一点。”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在……在那边的时候,也被逼着学过女红,说要……要婉转承欢,也要懂得体贴照料……”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梁红的心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那个“那边”指的是沉鹅湾,那些被迫学习的“技艺”,是妹妹心中难以磨灭的耻辱印记。如今,她却试图将这份耻辱中学来的东西,用于正途。

梁红伸出手,没有去拿那件皮甲,而是轻轻覆盖在小玉忙碌的手上,止住了她的动作。“小玉,”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里面有着惊惶过后努力伪装的平静,也有着深藏的伤痛,“这些事,不需要你来做。你好好养伤,就是最重要的。”

小玉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倔强地抽出手,继续缝补起来,针脚却比刚才更乱了些。“阿姐,我不想……不想只是被保护着。我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这一路……死了太多人。陈三该死,我杀了他,可那些金兵……他们更该死。”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水光,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别忘了,我们从小都是跟着爹爹练过武的。我力气是不如你,可我的箭术,爹爹当年都夸过准头好。”

她放下手中的皮甲,双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在沉鹅湾,他们折辱我,逼我学那些不堪的东西,可我夜里摸着冰冷的地板,想的都是爹爹教我们的招式,想的是怎么拉开那张他们以为我只是摆样子的弓。现在,老天爷让我活着出来了,还让我摸到了真正的刀弓……”

小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异常清晰:“阿姐,我不止能缝甲烧水。若金贼来了,给我一张弓,一壶箭,我也能站在墙头,或是伏在芦苇丛里。爹爹教我们的本事,不是让我们在敌人来时只会躲藏的。我要亲手,把箭射进那些畜生的喉咙!”

梁红看着妹妹,看着她眼中那簇在苦难废墟上重新燃起的、混合着悲痛与决然的火焰,心中既痛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握着她们姐妹的手矫正拉弓姿势的场景,想起小玉初次射中靶心时雀跃的样子。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此刻与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灼的妹妹重叠在一起。

她不再阻止,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住小玉冰凉而微颤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好。”梁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沙场点兵般的决断,“你的箭术,爹爹确实夸过。既然你决定了,阿姐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何时,先护住自己。我们要一起活着,亲眼看着这群豺狼付出代价。你的弓,会派上用场的。”

窗外,鄱阳湖的方向,夜色浓重如墨,杀机暗藏。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姐妹俩的手紧紧交握,一种不同于以往单纯庇护与被庇护的关系正在悄然确立。她们不仅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更将是即将到来的血战中,可以相互依托后背的战友。微弱的油灯光芒摇曳着,却清晰地映照出两张同样坚毅、准备迎接风暴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