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相会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洪州码头在薄雾与熹微晨光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河水拍打着岸边的木桩,发出规律而潮湿的轻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但这寂静之下,却潜藏着引弦待发的紧绷。
梁红与小玉带着一队精挑细选的水兵,早已借着夜色掩护,埋伏在码头栈桥两侧的货堆、空船之后。她们星夜兼程,比预计更早抵达,并凭借梁红的指挥使身份与洪州守军完成了协调,张网已待。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上游方向,等待着那条官船的出现。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将赣水染成一条灰白的玉带时,熟悉的船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缓缓向着码头靠拢。船头伫立着的,正是按刀而立、一夜未眠的吴阶。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挺拔而凝重,只有紧握刀柄、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船,缓缓停稳,搭上了跳板。
几乎就在跳板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在舱中安坐,准备最后一个下船以示谦让的那位高个书生,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把推开身旁尚在迷糊的南方学子,身形如猎豹般向船头窜去,竟是想凭借速度强行冲岸!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选择了先发制人。
“动手!”梁红清冷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埋伏的水兵如同鬼魅般从各处现身,弩箭上弦的咔哒声瞬间连成一片,封死了所有去路。小玉更是身形一动,已如轻燕般掠至跳板之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出鞘的短刃,眼神冷冽,直刺那高个书生必经之路。
那书生见去路被阻,身后又有吴阶堵截,低吼一声,便欲与小玉硬拼。
“拿下!”吴阶厉喝,与两名亲兵同时扑上。
电光火石间,数人已缠斗在一起。那高个书生果然勇悍,空手对白刃,竟一时不落下风,拳风刚猛,逼得小玉和军士连连闪避。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吴阶觑准一个空档,刀背狠狠砸在其腿弯处,书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随即被数名涌上的水兵死死按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另一名南方学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也被迅速控制起来,他兀自尖叫:“我是读书人!你们为何抓我!”
高个书生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再无之前的温文尔雅,只剩下野兽般的狰狞与不甘,他死死盯着吴阶,嘶声道:“哪里出了问题?!我自问毫无破绽!”
吴阶根本不理睬他的问题,示意军士将人押走,严密看管。
那书生被拖着向后,仍不甘心地吼道:“你根本没付定金!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在诈我!”
听到这话,吴阶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走到那书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这江边的晨霜,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现在才想明白?晚了。”他俯下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从在临江军码头,记得我问你什么吗?”
“那人不是老李?”书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吴阶直起身,声音恢复冷硬:“我故意问‘老李没来?’,就是在试你。你若真是代班,必会解释老李为何不来。可你呢?只急着赔罪,却对‘老李’这个我随口胡诌的名字毫无反应,仿佛本该如此。那时我便知,老章恐怕已遭不测,而你,绝非善类。老章啊老章……命不好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假意不满,扣下尾款,你同样急于认错,毫不争执。一个靠水路营生的船夫,对赖以生存的船资如此轻慢,岂不古怪?至此,我已确信你们别有用心。”
“那你为何还让我们上船?!”书生低吼,脸上满是被戏弄的愤怒。
“为何?”吴阶冷哼一声,“当时我身边只有两名弟兄,你们却有三人(包括船夫),若在码头强行拿人,胜负难料,更恐伤及春杏姑娘与那无辜学子。让你们上船,稳住你们,才是上策。至于让那小船跟着……”
吴阶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书生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就是防着你们聚在一处,中途发难!若让你们那‘船夫’也登上大船,我们这几个官兵,如何在航行中同时看住你们几个心怀叵测之徒?让你们一在明,一在暗,相互牵制,又无法合力,本官才能腾出手来,布下今日之局!”
这一连串的剖析,如同剥茧抽丝,将吴阶从最初见面那一刻起就步步为营的算计,清晰地展露出来。每一步看似被动、通融的安排,背后都是冷静到极致的判断和精准的风险控制。
书生脸色灰败,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所谓的伪装和机变,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小丑跳梁。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说吧,”吴阶打断他,语气森然,“真的老章,在哪被你们害的?”
就在吴阶审问书生,吸引其全部注意力的同时,梁红的目光却越过了挣扎的书生,越过了混乱的码头,投向了那艘本该紧随其后、却不知何时已停在百余步外江心,随波轻轻晃荡的小舢板。
太安静了,太……顺从了。
一股寒意骤然沿着她的脊背窜上。这两个书生是诱饵?是弃子?还是……
“不好!”梁红猛地醒悟,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小船!吴都头,那艘小船!我们都被他算计了!他根本就没想一起走!”
吴阶和小玉闻言,同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艘小船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高大船夫的影子?!
“小船才是真正的大鱼!”小玉失声叫道,瞬间明白了姐姐的意思。那真正的首领,恐怕根本就没打算与手下共进退!他一直就在那艘看似不起眼、被他们一定程度上忽略了的小船上,冷静地观察着一切!他用两个手下(甚至可能包括那无辜学子)作为吸引火力的诱饵,自己则趁乱金蝉脱壳!
“快!封锁江面,搜索沿岸!他跑不远!”吴阶反应极快,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懊恼,立刻下令。水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数条快艇被放下,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那小船及周边水域。
然而,已经晚了。
当水兵们登上那艘空无一人的小舢板时,只在船舱里找到一套被丢弃的、带着潮湿江泥和水渍的粗布船夫衣衫,以及一些吃剩的干粮渣滓。人,早已不知所踪。
一天的紧急搜索迅速展开。以码头为中心,水陆并进,拉网式排查。水师巡逻船逆流而上,顺流而下,搜寻任何可能潜泳或借助其他工具逃离的痕迹。岸上,骑兵与步兵配合,搜索沿岸的芦苇荡、树林和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但结果令人沮丧。除了在距离码头数里外的一处偏僻河湾,发现了一些疑似有人上岸的模糊脚印,以及脚印消失在通往官道的小径尽头后,再无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那个神秘的“船夫”,如同水滴融入江河,彻底消失了。
经过对两名俘虏的紧急分开审问,尤其是对那名吓破胆的南方学子进行详细盘查(他确实是偶遇的无辜者,只因同路且健谈才被利用),并结合对高个书生(其身份确认为完颜速,但身份比起完颜兀还是差不少)的威逼利诱,拼凑出的真相让所有知情者倒吸一口冷气。
那名假扮船夫、在金兵围困中坚持到最后、策划并执行了这次金蝉脱壳、又在最后关头果断弃卒保帅成功脱身的神秘人物,其身份,极有可能不是普通的谋克!
根据亲随队长在极度压力下吐露的零星信息,以及对其身手、智谋和能在绝境中依旧让部下甘心为其赴死效忠的威望来判断——
“走脱的那个……很可能是金军此次西路南征的主帅,完颜兀!”韩昶在接到飞鸽传书后,于江州军府中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都带着一丝干涩。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放走的,不是一条普通的鱼,而是一条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蛟龙!
洪州码头的晨曦,带来的不是重逢的喜悦与胜利的安宁,而是一个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警钟。一条知晓他们几乎所有核心秘密(包括“假皇帝”的存在与江州布防虚实)的金军最高统帅之一,此刻正潜藏在南岸的某处,如同一柄悬于顶门的利剑,不知何时会斩落。
江州上空的阴云,愈发浓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