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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红玉微光:遗落的往事

共 72 章

【历史,大宋,无金手指,逃亡,军事,冒险】南宋初年,金兵为搜捕宋皇,南下搜山检海。 梁红、梁玉两姐妹身为“罪臣”遗孤,难逃过程中居然遇上了逃亡的皇帝,并且救驾有功,慢慢进入了皇帝的视线。 然而一路胜利护送皇帝西逃途中,好像触碰到了逃亡决策的秘密。一路逃到鄱阳湖庐山一带,谋划对金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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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逃亡

冷。

是那种侵入骨髓、连灵魂都要冻结的酷寒。仿佛有无形的冰针,顺着毛孔刺入,穿透皮肉,直抵四肢百骸,将血液都凝固成粘稠的冰渣。意识在这极致的寒冷面前,也变得迟钝、僵硬,如同陷入无法挣脱的泥沼。

完颜兀,这位曾在北地风雪中策马驰骋、视零下二三十度严寒为寻常的女真悍将,在跳下船、没入赣江刺骨江水的那一刻,才真正领教了南方冬天这阴湿入魂的恶意。他不会水,北方的狼崽子生来就在马背上讨生活,对这片浑黄的、能吞噬生命的领域有着本能的陌生与忌惮。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全凭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悍勇和对生路的精准判断,他事先看准了那片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的芦苇荡方向,借着那一跃之力,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巨石,尽可能地向目标潜去。江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满他的口鼻,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耳朵里只剩下水流沉闷的轰鸣和自己心脏在冰水中徒劳挣扎的狂跳。胸腔憋闷得要炸开,四肢在粘稠的冰浆里拼命划动,那不是游泳,更像是在与无形的死神进行一场绝望的角力。每一次挣扎,力气都在飞速流逝,刺骨的寒冷加速着这个过程。视野的边缘开始被黑暗吞噬,那是体力与体温双重耗尽的前兆。

‘要死在这里?像条落水狗一样?’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过脑海。不!他是完颜兀!是跟着兀术太子南下,踏破无数宋军壁垒的勇士!怎能如此窝囊地葬身在这无名江水之中!

就在气力即将耗尽,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淹没的最后一刻,他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能锐利搜寻猎物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前方水下的模糊阴影。求生的本能压榨出最后一丝气力,手臂奋力向前一探——手指猛地触碰到了纠缠、柔韧、带着水生植物特有腥气的物体!

芦苇的根茎!

希望如同最后的火种,在冰封的胸腔里轰然点燃!他死死抓住那救命的根系,粗糙的苇秆几乎要割破他冻僵的手指,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抓住生机狂喜。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双脚猛地蹬踏水下的淤泥,借着这股反冲和芦苇的拉力,奋力将头颅探出了水面!

“嗬——咳!咳咳咳!”他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冰冷但充满活力的空气,剧烈的咳嗽将呛入的江水连同胃里的酸水一起呕出。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发出密集的“咯咯”声,在寂静的江面上传出老远。他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多喘几口气,手脚并用地向芦苇丛深处爬去,枯黄的苇秆刮擦着他湿透的衣袍和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但他浑然不觉。直到身体完全被茂密的芦苇遮蔽,将江面上的视线彻底隔绝,他才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冰冷的浅水泥滩里。

湿透的厚重羊皮袄和里面的棉衣,此刻不再是御寒的屏障,反而成了催命的铁甲,紧紧裹在身上,疯狂汲取着他体内本就不多的热量。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虫,啃噬着他的肌肤,钻入他的骨髓。思维似乎都被冻住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取暖,活下去!

他听到了!远处临江军码头方向传来的隐约喧哗,以及随后响起的、代表搜索开始的尖锐哨音,还有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晃动。

追兵来了!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强忍着几乎要令灵魂都战栗的寒冷,浑浊的眼睛在芦苇丛的缝隙间急速扫视。看到了!不远处,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黑色巨石,像一头沉默的水兽。他再次挣扎起来,用几乎冻僵的四肢,向着巨石爬去。每移动一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和意志。他爬到巨石背向码头的阴影里,那里积满了淤泥和腐烂的苇叶。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尽可能深地埋进这冰冷、腥臭的泥泞里,冰冷的淤泥瞬间没过他的腰腹,那蚀骨的寒意让他几乎晕厥过去。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腥甜的血味和疼痛刺激着麻木的神经,让他保持清醒。他抓过身旁散落的枯叶、断苇和冰冷的烂泥,胡乱地、厚厚地覆盖在自己身上、头上,只留下鼻孔和嘴巴暴露在外,用于维持最低限度的呼吸。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中仿佛被冻结,每一息都漫长如一个世纪。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慢慢凝固,四肢正在失去知觉,从刺痛到麻木,再到一种诡异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虚无感。搜索的脚步声、呼喝声有时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宋军士兵踩着岸边碎石的声音,听到他们低声抱怨这鬼天气的对话,听到兵刃偶尔碰撞的轻响。他屏住呼吸,将脸深深埋入冰冷腥臭的泥中,心脏在冰封的胸腔里如同擂鼓般狂跳,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他像一头受了重伤、潜伏在巢穴中最深处的野兽,将所有的生机都收敛到极致,唯有那顽强的求生意志,在绝对的寂静与寒冷中燃烧。

近一个时辰的煎熬,如同在冥河的冰水中走了一遭。直到外面的脚步声、人声彻底远去,火把的光亮也消失在远方,只剩下江风吹拂无边芦苇荡发出的、永恒般的沙沙声,他才猛地从泥泞中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带出满脸的污泥和水渍,如同一个刚从坟墓中爬出的活鬼。

挣扎着爬出这临时的“泥棺”,他几乎站立不稳,倚靠着那块救命的巨石才勉强没有倒下。寒冷已经深入骨髓,再这样下去,不需宋军动手,他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僵尸。

火!必须生火!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炬,在他即将冻僵的脑海里疯狂燃烧。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江边,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岸边的林地,找到一个相对背风的土坡凹陷处。这里能避开大部分江风,也相对隐蔽。他颤抖着,用冻得青紫、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从贴身油布包里艰难地摸出火镰和一小撮精心保管的火绒——幸好,这些在北地就养成的、保命的习惯救了他。手指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试了无数次,火石碰撞出的火星才终于有一次幸运地落在了干燥的绒草上,冒起一缕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他屏住呼吸,用尽全部的专注,如同呵护初生的婴儿般,轻轻地、持续地吹气。终于,一点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

他强压住狂喜,小心翼翼地将准备好的、最细最干的枯草和松针添加上去,然后是稍粗的细枝,火苗渐渐变大,稳定下来。他不断添加枯枝,一团微弱但在他眼中比太阳更珍贵的火焰,终于在这南方的寒夜里熊熊燃烧起来!

他几乎是扑倒在火堆旁,贪婪地将几乎冻僵的双手伸向火焰,那灼热的温度带来的先是针扎般的刺痛,随即是令人颤栗的、复苏的暖意。他迅速脱下身上沉重、冰冷、如同铁甲般的湿衣,用树枝架起来,靠近火堆烘烤。水汽蒸腾,发出滋滋的声响。他赤裸着上身,紧紧抱着双臂,蜷缩在火堆旁,感受着热量一点点驱散体内的严寒,感觉自己正从一具行将冻毙的冰雕,慢慢变回一个活着的、有知觉的人。这过程痛苦而缓慢,却充满了生命战胜死亡的壮烈。

饿。

当致命的寒冷被火焰勉强逼退,另一种更原始、更凶猛的欲望如同苏醒的野兽,凶猛地攫住了他。近两日的行船颠簸、精神的高度紧张、与寒冷和江水的生死搏斗、以及在泥水中的长时间潜伏消耗,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体力储备。胃里空荡荡的,火烧火燎,一阵阵虚弱的眩晕感不断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甚至有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而残酷的念头——为何没把那个叫“老章”的真船夫……像在庐山上,为了维持军纪、节省口粮而不得不处理掉那些受伤或虚弱的忠诚部下一样……带上一些“干粮”。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和恶心,但求生的欲望如同燎原的野火,几乎要压倒理智的堤坝。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疯狂的想法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是勇士,不是食人的恶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查随身物品。用油纸层层包裹、藏在最里层的几块硬面饼和肉干,一部分已经被泥水浸透,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他顾不了那么多,将还算干净、未被污染的部分挑出来,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咀嚼、吞咽。干燥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但这远远不够。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刚才藏身的芦苇荡。凭着记忆里在北方河边、沼泽地的生存经验,他再次回到浅水泥滩里,忍着冰冷,在淤泥和苇根间仔细摸索。手指被尖锐的贝壳划破,但他毫不在意。终于,他找到了一些瘦小的蛤蜊和钉螺。用匕首撬开坚硬或脆弱的外壳,顾不上腥咸的汁水,将里面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软肉吸吮出来,囫囵吞下。这微不足道的补充,却像是给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添了一根细柴,勉强压住了那磨人的、令人疯狂的饥饿感。

困。

当腹中有了些许食物垫底,身体被火焰烘烤得逐渐回暖,排山倒海的睡意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眼皮重如千斤闸,每一次眨动都无比艰难,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哀求着休息。他几乎想立刻倒在依旧散发着温暖余热的篝火旁,就此沉入无梦的黑暗,哪怕再也醒不过来。

不行!绝对不能睡!理智在最后关头发出了尖锐的警报。睡过去,火堆可能熄灭,他也可能在梦中彻底失温,或者更可怕的——被夜间活动的野兽发现,被可能去而复返的宋军巡逻队找到!那将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低吼一声,用用手指狠狠揪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精神猛地一振,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狠厉的光芒。他强撑着几乎要粘合在一起的眼皮,动手将燃烧的篝火拢小,用灰烬和泥土小心地覆盖住大部分明火,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核心在内部阴燃,确保不会轻易熄灭,也不会产生明显的烟雾和光亮。然后,他抱着已经半干、尚带余温的衣物,背靠着冰冷的土坡,将出鞘的匕首紧紧握在右手,横在膝前,终于放任自己那具早已达到极限的身体,沉入无比深沉、却依然保持着最后一丝警觉的黑暗之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瞥见的,是土坡上方,穿过稀疏、在寒风中颤抖的枝桠,所看到的、南方冬夜那片清冷而稀疏的星子。它们冷漠地闪烁着,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又一个挣扎求生的灵魂。

寒冷、饥饿、疲惫……他以惊人的悍勇和如同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挺过了这逃亡路上的第一道鬼门关。但完颜兀那残存的、如同冰原狼般的直觉告诉他,这仅仅是开始。这片对他而言陌生、潮湿、充满无形敌意的南方土地,更严峻、更残酷的考验,还远远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