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汴梁残梦

梁红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空气里永远浮动着甜香，是蜂糖糕、荔枝膏、琥珀饧混合着脂粉与香烛的气息，暖风一熏，便酿成了醉人的酒。灯火是流动的河，从御街两旁的楼阁亭台倾泻而下，汇入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勾勒出男女老幼洋溢着喜悦的脸。丝竹管弦与笑语喧哗交织，将偌大的汴京城托起，悬浮于一片璀璨的光海之上。

这是宣和末年，那个覆灭的前夜。大宋刚刚联金灭辽，收复了燕云部分州县的“故土”，捷报传遍天下，举国都沉浸在一种极致膨胀喜悦中。仿佛北境的威胁已随远遁的契丹铁骑一同烟消云散，从此大宋将与大金共享这鲜美的胜利果实。四海升平，盛世永固。

“阿姐！你快些！”

清脆如银铃的声音穿透喧嚣，梁红回头，只见妹妹小玉正挤在一个卖傀儡戏偶的摊子前，踮着脚尖，指着其中一个穿红袍、戴长翅帽的官员偶人，回头对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看它，像不像爹爹上朝时的样子？呆头呆脑的！”

十四五岁的梁红，身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一身水绿色的襦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她快步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小玉粉嘟嘟的脸颊：“没大没小，仔细爹爹知道了，罚你抄《女诫》。”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眼底也漾满了笑意。她们的父亲虽是武职，官阶不高，却极重规矩。可在这上元佳节，连官家都与民同乐，一切的规矩似乎都暂时松动了。

小玉比她小两岁，身量未足，穿着一身俏丽的杏子黄，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被万千灯火点亮的星光。她不服气地皱皱鼻子，忽然伸手去挠梁红的痒处：“阿姐就会吓唬人！”

梁红“哎呀”一声，笑着躲闪。姐妹俩便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追逐嬉闹起来。她们身形灵巧，像两尾活泼的游鱼，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跑过一座扎满彩灯、状如飞虹的巨型灯山，来到一处稍微空旷一些的广场，小玉故意放缓脚步，等梁红追近，忽地一个矮身，想去勾她的脚踝。这是家传拳法里最基础的绊腿式，被小玉使得带了七八分淘气，家里没有男孩，两人自幼和父亲习武，到如今都已颇具功底。

梁红岂会不知妹妹的伎俩？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子微旋，不仅避开了那一下，手腕翻转，已搭上了小玉的肩膀，用的是巧劲，一带一送。小玉“呀”地低呼一声，收势不住，向前冲了两步，恰好撞进梁红早已张开的臂弯里。

“这儿人多，不许闹啦。”梁红搂着妹妹，低头看她微红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宠溺。

她们梁家祖上出过边军将领，家传的虽不是什么绝世武功，却也有一套强身健体、临危防身的拳脚功夫。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怀念母亲，也没续弦，闲暇时便会教导她们，不指望她们上阵杀敌，只求遇到什么危险时，多一分自保之力，梁红还会看些家中祖传的兵书，父亲虽总是说她看了没用，但每当她有疑问，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平日里姐妹对练，梁红总是让着小玉，但在这种人潮汹涌处，身体的反应快过思考。

“阿姐耍赖！”小玉靠在姐姐怀里，嘟着嘴，眼里却全是依赖和亲昵，“下次我定能赢你。”

“哈哈哈，下次再看你的本事咯。”梁红笑着松开她，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和衣襟。

旁边有老者看到她们姐妹打闹，捋着胡须笑道：“小娘子好生俊俏的身手。”

姐妹俩相视一笑，手拉着手，又汇入了欢乐的人潮。她们在卖鹌鹑馉饳儿的小摊前停留，看着面丸子在滚油里翻腾成金黄；又凑到说书先生跟前，听了一段“狄青夜夺昆仑关”的评话，听到紧张处，小玉紧紧攥着梁红的袖子；她们还猜了灯谜，梁红心思敏捷，猜中了一个“孔明借东风”，赢了一小包蜜饯金桔，与小玉分食，甜意一直沁到心底。

“阿姐，你听，”小玉嘴里还砸吧着蜜饯的甜味，忽然扯了扯梁红的衣袖，指着不远处一群高谈阔论的士子，“他们在说，辽国灭了，太平就有了，没有辽国的日子，才是好日子。以后，咱们年年都要参加这样的灯会，听书，吃好吃的！”

梁红顺着她所指望去，那些年轻士子们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自豪，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种宏大而乐观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感染着每一个人。

“嗯，当然啦。”梁红握紧了妹妹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犹豫，“来，再来比比轻身功夫，看谁先到河边！”

两人窜出几十步，本要分出个高下，无奈人太多，已经施展不开，她们随着人流，渐渐行至御街邻近宣德楼的方向，这里更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皇家乐工的奏乐声从高处飘下，庄重而华美。空中不时有孔明灯升起，承载着无数心愿，飘飘摇摇飞向深邃的夜空。

“阿姐，我们也去放水灯吧！”小玉眼尖，看到护城河边有不少人在放置荷花造型的水灯，立刻来了兴致。

“好。”

河边人稍少些，晚风带着水汽，吹散了方才的闷热。梁红买了两盏精巧的纸质水灯，递了一盏给小玉。姐妹俩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

烛光在薄薄的纸壁内摇曳，映得姐妹二人的脸庞格外柔和。小玉双手合十，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里念念有词。

梁红看着她，没有许愿，只是觉得心中被一种饱胀的幸福填满。这是她的妹妹，她血脉相连的至亲，在这太平盛世里，她们理应拥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小玉许完愿，睁开眼，见梁红只是看着自己，便问：“阿姐，你许了什么愿？”

梁红笑了笑，伸手拂开小玉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愿……我们永远在一起，岁岁年年，都如今夜。”

小玉用力点头，笑容比满河灯火还要明亮：“嗯！我还要吃糖葫芦！走走！”

水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汇入那片星星点灯的光河之中，与天上的银河，人间的灯海，交相辉映。这一刻，汴京是真正的天上人间，是四海来朝的梦幻之都。所有的阴影，都被这无边的光华驱散，仿佛永远都不会到来。

梁红牵着妹妹站起来，重新走回那片光与声的海洋，和身边每一个汴京人一样，相信这盛世，会长久，再长久一些，嬉笑打闹中，她们回到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