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见
回到那间狭小霉湿的客房,梁红将自己在城中的见闻和那个大胆的想法尽数告知了秀云。油灯映照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也照亮了秀云脸上交织的惊惧与挣扎。
“拦……拦驾陈情?”秀云的声音都在发颤,下意识地环抱住双臂,仿佛这样能抵御那想象中冲撞皇家仪仗带来的无形威压,“红丫头,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万一触怒天颜,我们……”
“秀云姐!”梁红打断她,声音不高,更多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我们如今,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小玉下落不明,翠珠、春杏生死未卜,我们身上这点银钱,又能在这建康城支撑几日?坐以待毙,迟早也是饿死,或是……再度沦落风尘,与其如此,不如搏一把!”
她握住秀云冰凉的手,目光灼灼:“我观察过了,也打听了。这位官家如今正是要收拢民心、提振士气的时候。我们陈情,诉说的是金兵暴行、百姓流离、女子被掳之苦,这正是他需要听到的‘民声’!若他还有半分仁德之心,或许……或许便会给我们一线生机,动用官府的力量去寻人!这是唯一能撬动官府、找到小玉她们的机会!”
“好!”秀云重重吐出一个字,反手用力握住梁红的手,眼神也变得坚定,“我陪你!大不了……大不了黄泉路上,我们姐妹也有个伴!”
决心已定,两人便开始详细筹划。梁红与秀云同时外出,这次目标明确,她们混在人群中,沿着建康府衙到几处主要城门和城墙的方向反复行走,仔细观察街道宽度、可能的警戒线、以及哪里人群最容易聚集又相对便于接近车驾,从路边小贩和闲谈的军士口中,隐约拼凑出“圣驾”明日午后可能巡视西城及水西门一带城防的消息。
梁红还刻意留意了那些巡逻兵卒的状态。他们虽然甲胄在身,但许多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茫然,眼神缺乏锐气,行走间也少了那股应有的彪悍。偶尔能听到的低语,更是印证了她的判断:
“唉,听说江北都快丢光了,守这儿有什么用?听说在扬州留下了不少船,渡江恐怕是时间问题……”
“官家倒是来了,可粮饷呢?援军呢?就靠咱们这几杆破枪?”
“金兵要是真打过江来,这城……怕是守不住几天咯……”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阴冷的寒风,吹拂着建康城看似稳固的城墙。军心已散,士气低落,这绝非一位皇帝巡视几次就能轻易挽回的。梁红心中那份对朝廷的怨怼更深,但与此同时,利用这“官家”急于树立威望、收拢人心的心态行事的想法,也越发清晰。
次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仿佛也承载着这座城池沉重的命运。
西城街道两侧,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和维持秩序的兵卒挤满。人们伸长脖颈,脸上交织着好奇、期盼、以及更深的不安。梁红和秀云混在人群前列,她们特意换了稍微干净些的旧衣,脸上用锅底灰稍稍涂抹,显得更加落魄可怜。梁红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沁出冷汗,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街道的尽头,那里是府衙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人群开始骚动。终于,远处传来了开道的锣声和威严的呼喝。紧接着,旌旗招展,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率先出现,其后是举着各式仪仗的侍卫,步伐整齐,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肃杀。再往后,是一辆并不算极其奢华、但规格明显超出寻常的马车,由四匹骏马拉着,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这,便是“圣驾”了。
人群在兵卒的呵斥下纷纷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慌乱,远非梁红记忆中汴梁盛世时那种发自肺腑的拥戴。
梁红没有立刻动。她拉着秀云,也随着人群矮下身子,但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定着那辆缓缓行进的马车。她在计算距离,计算时机。
马车越来越近,她能看清马车旁护卫们警惕扫视人群的眼神,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属于权力的压迫感。
“我去就行,我若身死……”梁红不知如何安排,话没说完,就在马车即将从她们面前驶过的那一刹那,梁红猛地挣脱了秀云下意识拉住她的手,如同一条挣脱渔网的鱼,用尽全身力气撞开身前两个跪着的百姓,踉跄着冲破了那道由人群和兵卒组成的无形界限,直接扑到了街道中央,堪堪拦在了马车前方!
“陛下!民女有冤!求陛下为江北流离失所的百姓做主!求陛下救救民女被掳的姐妹——!”
她嘶声高喊,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尖锐颤抖,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晰,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和兵卒的厉声呵斥。
“大胆!”
“拦住她!”
侍卫们又惊又怒,数把明晃晃的刀剑瞬间出鞘,指向跪伏在马车前的梁红,两名魁梧的侍卫上前就要将她拖走。
“放开我!”梁红奋力挣扎,不顾刀锋的寒意,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土蜿蜒而下,她仰望着那低垂的车帘,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陛下!金兵铁蹄之下,江北已成人间地狱!女子被掳,如同猪羊!陛下既在城中,重整旗鼓,岂能坐视子民陷于水火而无动于衷?!民女渡河后遭歹人掳掠,五人仅剩两人,求陛下开恩,救民女姐妹,亦是救万千如民女姐妹一般受苦的女子啊——!”
周遭的百姓闻言,联想到自身遭遇,不少人触景生情,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和附和声。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侍卫的动作因这悲切的控诉和周围民意的隐隐骚动而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时,那中央的车架停下,一直低垂的车帘,轻轻掀开了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