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错过
身上那如同万千蚂蚁啃噬般的瘙痒和那片片碍眼的红疹,在反复折磨了完颜兀近十天之后,竟真的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了。除了皮肤上留下些深浅不一的抓挠血痕和淡淡的色素沉淀,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怪病从未侵扰过他这具钢筋铁骨般的身躯。他朝着泥泞的地面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一丝深植于骨髓的、属于北地勇士的倨傲:“妈的,还是老子底子厚实,命硬!换做那些弱不禁风、只会吟风弄月的南人,早他娘的去见阎王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气力似乎也随着病痛的消退而恢复了不少。
然而,这过去的十来天,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场在陌生地域挣扎求存的噩梦。所谓的江南水乡,在他眼中,不过是无边无际、令人头晕目眩的纵横河汊,是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芦苇荡,是深一脚浅一脚、粘稠难行的泥泞田埂。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投入巨大水网中的无头苍蝇,拼命挣扎,却总在原地兜兜转转。为了躲避官道上可能出现的盘查哨卡和巡检司兵丁,他不敢走任何像样的大路,只能凭借着大致的方向感,在那些蜿蜒曲折、时有时无的乡间小径和荒草丛生的野地里艰难穿行。无数次,当他以为找到前路时,总会被突然出现的、宽阔或狭窄的河流、星罗棋布的水塘、乃至大片无法通行的沼泽湖泊狠狠拦住去路,迫使他耗费大量宝贵的时间和体力绕行,心中的焦躁与日俱增。
那头灰扑扑的毛驴,是他在逃亡的第三个深夜,像一个真正的窃贼般,从一个孤零零、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农家土院角落里偷偷牵出来的。这畜生走得慢吞吞,性子还倔强得很,远不如他心爱的、能通人性的战马听话迅捷,但好歹能驮着他疲惫不堪的身躯前行,也替他背负了些许抢来的干粮和一件从不知哪家晾衣绳上顺手牵羊得来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袍。换上这身南人常见的打扮,他才总算能稍微掩盖一下那身过于扎眼、且早已破烂不堪的船夫衣物。这些日子,他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游荡在鄱阳湖东南岸那些疏疏落落的村落之间。食物告罄时,他便凶相毕露,如同饿狼扑食般劫掠落单的行人或是位于村落边缘、防备薄弱的农户,动作迅猛狠辣,只为抢夺能够活命的干粮,偶尔也会顺手拿走些铜钱或值钱小物,留下一个关于“身形异常高大、手段凶残的过路悍匪”的模糊传闻,在乡间悄然流传。
直到这天午后,他牵着毛驴爬上一处低矮的土岗,极目远眺,感觉周遭的地貌终于有了些许变化。连续多日困扰他的无边水泽似乎到了尽头,前方视野中出现了更多连绵起伏、覆盖着枯黄草色的丘陵(此时他已越过进贤地界,正接近东乡)。他对照着脑海中那份粗略得可怜、主要基于战前搜集的零散情报和这些天偶尔从村民只言片语中拼凑起来的地图,艰难地判断着:“差不多……已经绕到这该死的大湖东南边了。是时候转向了……”
他眯起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隐约的东北方向,那里是他心目中通往故土和生存的希望所在。“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总能摸到安庆、池州地界!只要到了那里……”他心中重新燃起一股狠劲,用力一扯手中粗糙的缰绳,催赶着那头似乎永远都不情不愿、喷着响鼻的毛驴,踏上了他自以为正确的归途。然而,由于多日来在水网地带反复绕行产生的方向混淆,以及对江南地理天然的陌生感,他潜意识里选择的,其实是更靠东侧的一条路线——一条需要经由万年县、乐平县一带北上的路径。这条路线,与他想象中那条贴着鄔陽湖東岸、相对便捷的“捷径”,已然产生了微妙却关键的偏差,如同射出的箭矢与目标之间那不易察觉的角度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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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完颜兀庆幸自己摆脱了皮肤病的困扰,并自作聪明地开始向东北转向的同时,远在数十里外,小玉和吴阶正站在进贤县以北的一处荒僻乡间土路旁,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他们刚刚接到来自地方保甲和巡检司的紧急报告,就在这一两天内,附近相邻的几个村落接连发生了数起恶性抢劫案件,被抢的都是易于携带的食物和普通衣物,受害者众口一词地描述,行凶者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出手狠辣、带着明显异乡口音的凶徒,最关键的是,有人隐约看到他牵着一头灰色的毛驴!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尤其是那头标志性的毛驴,都与他们正在全力追捕的目标高度吻合!
“果然走的这条线!”小玉蹲下身,指尖拂过泥地上那些属于成年男子的、深重而步幅颇大的脚印,又仔细辨认着旁边夹杂的、清晰的驴蹄印记,所有痕迹都明确地指向东北方向。“他抢到了代步的牲口,虽然只是毛驴,但速度会比纯靠双脚快上不少,也能支撑他走更远的路。我们必须立刻骑马快追,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吴阶重重点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既有连日奔波的劳累,更有目标近在咫尺的紧张。他立刻转身,对身后待命的十余名精锐骑兵低喝道:“全体上马!检查弓弩兵刃,保持警戒!目标东北方向,沿途注意搜索痕迹,一旦发现可疑人员,尤其是牵驴的高大男子,立刻包围,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众人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小玉轻盈地跃上马背,紧握缰绳,身姿挺拔如松。她依据目前掌握的有限线索和最为合理的军事地理推断,迅速做出了判断:目标既然在进贤附近出现并转向东北,那么他最可能、也是最快捷的路线,应当是经由余干、鄱阳(县)一线,基本上是贴着鄱阳湖东岸北上,这条路径相对平坦,村落较多,易于获取补给。
“他人生地不熟,又有毛驴拖累,就算抢到了牲口,也绝对走不了太快。”小玉清冷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轻骑快马,沿着东北方向的官道和主要路径追击,有很大机会在他进入北面更为复杂的山区之前,将他截住!”
一声令下,马队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如同急促的战鼓,敲击在冬日坚硬的土地上。小玉一马当先,目光如电,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原野、树林和远处的村落轮廓,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暴露行踪的烟火、鸟群惊飞或是可疑的反光。她依据经验和逻辑,选择了她认为可能性最大、也最有效率的追捕路线——经由余干、鄱阳县的所谓“西线”。
她并不知道,命运的轨迹在此刻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就在她策马奔腾的这条相对繁忙的官道东面,数十里之外,另一条更为偏僻、崎岖难行、几乎不被官方地图标注的乡间小路上,那个她们苦苦追寻、势在必得的目标,完颜兀,正骑在那头慢吞吞、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啃几口路边枯草的灰毛驴背上,以一种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茫然的速度,踏上了经由万年、乐平北上的所谓“东线”。两条行动的线索,朝着大致相同的东北方向,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刻意拨弄开的轨道,在鄱阳湖以东这片广阔而复杂的地域上,划出了两道暂时平行、却难以交汇的轨迹。
追捕的天罗地网已然全力撒出,敏锐的猎手与狡诈的狐狸,却因阴差阳错的地理认知和路径选择,奔行在了看似相近、实则相隔甚远的平行歧路上。时间,在毛驴迟缓而固执的蹄声中,在骏马急促而充满力量的奔腾中,悄然流逝,决定着这场追逃的最终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