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西线之殇
战火将建康的天空染成一种不祥的赭红色。西线宋军的攻势如同钱塘江潮，一波猛似一波地拍打着金军摇摇欲坠的防线。信念的力量是可怕的，尤其是当数万将士坚信自己是在为唯一的天子、为正统而战时，所爆发出的战斗力足以撼动山岳。
中军高坡之上，那金色的身影始终是全军士气的灯塔。皇帝按剑而立，目光如炬，俯瞰着整个血腥战场。他的每一次挥臂，每一次指向，都引动着下方将士更疯狂的冲击。
梁红在后方，能清晰地看到那高坡上的身影。她的心跳与远方的战鼓同频，手心里的那枚铁钱已被汗水浸透。她知道，时刻即将来临。
突然，战局出现了一丝预料之中的“意外”。一队人数不多但极其悍勇的金军重甲步兵，不知如何突破了侧翼的薄弱处，如同一个楔子，直插高坡侧后方！他们的目标明确至极——那面飘扬的龙旗，那个金色的身影！
“护驾！”
高坡之上，警讯骤起！皇帝身边的禁卫都是百战精锐，瞬间结阵迎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高坡瞬间变成了一个残酷的肉搏战场。
“官家遇险！”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前线的韩昶、岳腾等人回头望见，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岳腾更是直接甩开当面之敌，带着亲兵就不要命地往回冲。
“快去救陛下！”无数军官声嘶力竭地吼着，靠近高坡的部队自发地转向，试图阻截那支金军死士，整个战线的节奏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斩首行动而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高坡上，皇帝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险境激怒，他挥剑亲自格杀了一名冲上坡顶的金兵，身形暴露在了更显眼的位置。
就在这一刻——
异变再生！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高坡之下，混乱的战团边缘，几名穿着宋军号服却行动鬼祟的士兵，猛地掀开了几处用杂物伪装的掩盖物，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物事——那是墨玄改造过的、威力巨大的集中式“火雷”！
“轰！！！”“轰隆——！！”
连续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地动山摇！
爆炸的中心正在高坡之下，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断肢和泥土，冲天而起！整个高坡的边缘瞬间被炸塌了一大块，站在边缘附近的士兵，无论是金是宋，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吞噬、撕碎！
烟尘弥漫，火光四溅，几乎遮蔽了那片区域。
而皇帝的身影，就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瞬，似乎是因为脚下坡体震动，或是被气浪波及，一个踉跄，恰好就处于爆炸最猛烈的边缘区域。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被那团巨大的、夹杂着残骸的火光与浓烟彻底吞没！
“陛下——！”
韩昶发出的吼声带着哭腔，他距离最近，几乎要冲破卫兵的阻拦冲进那一片死亡区域。岳腾也愣住了，年轻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快！快去救人！把陛下抢回来！”吕光世的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连连下令。
整个西线大军，在这一刻忘记了战斗，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团尚未散去的烟尘。愤怒、恐惧、难以置信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发疯似的冲进烟尘中，不顾可能存在的二次爆炸危险，徒手在焦土和残骸中挖掘、翻找。
梁红站在远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尽管知道这是计划，知道那爆炸的时间、地点、威力都经过精密计算，知道皇帝身上穿着特制的内甲，知道他应该在爆炸前的一瞬借助坡体地形滚入预设的掩护点……但亲眼看到他被那毁灭性的火焰和硝烟吞噬，她的心脏依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又被自己强行定住。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烟尘稍散。
混乱的搜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加凄厉的哭喊。
“找到了……在这里！”
几个士兵连滚带爬地从一堆焦黑的土木和尸体残骸中，拖出了一具……或者说，是一部分躯体。
那具躯体穿着被炸得稀烂、仅能从颜色和残存纹饰辨认出的金色铠甲碎片。身躯大部分焦黑，血肉模糊，一条胳膊和两条腿都已不知去向，更令人不忍直视的是——头颅只剩下小半截，面容根本无法辨认，只有几缕带着焦糊味的、与皇帝发色相似的头发黏连在破碎的头骨上。
唯有腰间一块被熏黑却未曾完全碎裂的龙纹玉佩，以及那残存铠甲的特殊制式，无声地宣告着这具残缺不全的尸骸那曾经显赫的身份。
空气死一般寂静。
随即，是更大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开来。
“陛下……！”韩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以头抢地。周围的将领士兵，无不垂首，哽咽出声。皇帝死得如此之惨，如此壮烈，足以点燃所有人心底最原始的复仇火焰。
吕光世快步上前，仔细查看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骸，尤其是那玉佩和铠甲残片，他的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晃了晃，最终，他闭上眼，沉重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确认……是陛下。收敛……陛下遗骸。”
就在全军被这巨大的悲伤和确认的绝望所笼罩时，没有人注意到，后方一直紧绷着身体的梁红，在看到那具头颅缺失、四肢不全的“尸体”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放松。
是真的放松。
计划成了。
她太了解墨玄的手笔，也太了解皇帝的谨慎。如此惨状，恰恰是伪装成功的最高境界。唯有这样，才能杜绝一切验明正身的可能，才能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那缺失的头颅和四肢，恐怕早已在“爆炸”中，由提前准备好的、穿着类似内衣的死刑犯残肢所替代。但真的看见他的“尸体”，心中难免还是有些不自然，生怕他真的在这个策划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