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三次逃亡
建康三年的冬日,没有雪,只有铅灰色的天穹和刮得人脸颊生疼的干冷北风。建康城,这座江南雄镇,此刻正弥漫着一种比严寒更刺骨的绝望。
城头,“宋”字大旗被风撕扯着,发出不甘的呜咽。旗杆之下,皇帝身披一套略显宽大的玄甲,按剑而立。他望着城外如蚁群般逐渐汇聚、营火映红半边天的金军连营,年轻的脸上线条紧绷,唇色泛白,但身姿依旧竭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
梁红站在皇帝侧后方半步,一身利落的青灰色短袄,头发像男子般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前一段时间她展现出的才能,已经让她收到足够重视,在这城楼上,更多的成为一个军事“顾问”一般的皇帝亲卫。她能感觉到陛下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不是怯懦,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承载着这座城池、乃至半壁江山的重量,随时可能崩断。
“陛下,风大了,是否……”内侍省押班、如今俨然是行在内总管的老宦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询问。
“将士们仍在加固城防,朕,岂能先退?”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话让周围几名护卫的禁军士兵胸膛都不自觉地挺了挺。
梁红心中微动。不过月余光景,这位在扬州溃败中仓皇南渡的天子,眉宇间的青涩与惶惑似乎被磨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催生出的沉毅。只是,那眼底深处尚未完全褪去的重压,揭示着这份沉毅之下,是何等如履薄冰的艰难。
她移开目光,望向城内。景象比城外更让人心酸。在吕光世相公的极力主张和统筹下,建康城的疏散已在数日前开始。此刻,长街上尽是扶老携幼、推车挑担的百姓,像一股浑浊的河流,缓慢而执拗地向西城门外涌去。哭声、喊声、催促声、车轴辘辘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乱世离殇。
“李相公已尽力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前方的天子,还是在告诉自己。“能走脱这许多百姓,已是不易。”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梁红明白,所谓的“天子断后”,不过是给这场注定失败的守城战,涂抹上一层悲壮的色彩,为朝廷的喘息争取最后一点时间,也为眼前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金兵游骑已至城南三十里!”一名斥候飞奔上城,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城头的气氛瞬间凝滞。侍卫统领韩昶大步上前,铁甲铿锵作响,抱拳沉声道:“陛下,此处危险,请移驾府衙!末将在此督战!”
皇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点了点头:“有劳韩将军。”
就在他转身欲下城楼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住了。他看见难民队伍中,一个瘦小的女孩被绊倒,怀里的粗面饼子滚落在地,立刻被慌乱的人脚踩碎。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却被身旁面色仓皇的母亲死死拽起,踉跄着继续向前。
那一刻,皇帝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凝聚了起来。他猛地回头,对韩昶道:“韩将军,传朕口谕,打开西侧所有城门,加派人手疏导百姓!务必让更多百姓先走!”
韩昶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肃然抱拳:“臣,领旨!”
梁红看着皇帝,看着他眼中那抹混合着痛苦与决然的光芒,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无论如何,此刻他愿意为这些微弱的生灵,承担这最后的责任。
接下来的两天,是建康城最后的坚守。金兵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撞在摇摇欲坠的城防上,溅起血色的浪花。皇帝没有再亲临最前沿,但他坐镇府衙,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噩耗——东门箭楼被焚,北城水门失守,守将某某殉国……
每一次战报传来,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但脊梁却始终未曾弯曲。吕光世陪在他身旁,不断处理着文书,调配着所剩无几的资源,眼神疲惫却依旧镇定。梁红则主动请缨,协助韩昶处理一些军务联络,她条理清晰、指令明确的风格,让韩昶在最初的惊愕后,也不得不暗自点头。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勇气可以弥补。第三天黄昏,当如血的残阳映照着一片狼藉的城头时,最后的时刻到了。
“陛下!金兵已突入城东,正向府衙合围!必须立刻撤离!”韩昶浑身浴血,甲胄上带着多处刀痕,冲进来嘶声喊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挫败。
府衙内一片死寂。皇帝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被身边的吕光世扶住。
“走吧。”吕光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陛下已尽人事,接下来,便是天命。”
“梁姑娘,一起撤吧,这几天……嗯不止这几天……辛苦了……”
梁红愕然回首,没想到皇帝会亲自叫她。她目光再次投向西方,又一次逃亡吗,这是第几次了,唉,皇帝也不是第一次逃了,不过相比于扬州,这次抵抗后不敌,无奈而逃,比之前敌军尚未到城下的落荒而逃,也算是有些进步吧。梁红收起起初对堂堂大宋官家逃跑导致她家破人亡的愤慨,再次看了看对自己称呼和语气都有点奇怪的皇帝,回答道:“民女,遵旨。”
她翻身上了分配给她的马匹,加入了这支西逃的队伍。建康城的烈焰与哭嚎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茫茫的未知。
撤离仓促得近乎狼狈。几辆早已备好的马车停在府衙后门,皇帝、吕光世、梁红以及少数几名核心近臣和侍卫迅速登车。韩昶率领着最后一批还能战斗的亲卫,死死守住后门狭窄的巷道。
马车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狂奔,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火光。梁红掀开车帘一角,看到建康城在烈焰与浓烟中痛苦地呻吟。她紧紧攥住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身后的杀声渐渐微弱,车队才在一片小林旁暂时停下清点人数。出发时尚有百多人的核心卫队,此刻跟在车旁的,已不足三十骑,个个带伤,人人面带疲敝与惊惶。
众人焦急地等待着。约莫一炷香后,道路尽头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韩昶一马当先,身后仅跟着四五名伤痕累累的骑兵,狂奔而至。到了近前,韩昶几乎是滚鞍下马,他身上那件精良的山文甲已经破损不堪,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鲜血浸透了征袍。
“陛下!”韩昶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末将……无能!断后的弟兄们……都折进去了!”
夜色笼罩下来,寒意刺骨。残存的队伍默然无声,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建康,这座长江防线上的重镇,连同无数未能及时撤离的军民和忠魂,已被他们抛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