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春杏
墨玄的手艺从未让人失望。
不过三五日功夫,第一批五把特制的“小梢弓”便送到了“浣衣院”旁新划出的小小校场上。弓身选用韧木与竹片复合而成,刷上了清漆,线条流畅,比军中制式步弓小巧轻盈得多。与之配套的,还有两壶练习用的钝头木箭。
小玉抚摸着光滑的弓臂,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她深吸一口气,搭箭、开弓,动作虽还带着一丝生涩,但姿态已隐隐有了标准模样。弓弦嗡鸣,木箭离弦,笃的一声,钉在了三十步外的草靶边缘。
“哇!”围观的秋月、以及其他几名自愿加入的女子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她们看着小玉,眼中充满了羡慕与渴望。
“都过来。”小玉转身,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先教你们如何站,如何握弓。记住,弓不是死物,它是你们手臂的延伸。你要感受它的力,它也要顺从你的意。”
她的教学严格而耐心,从最基础的站姿、握法教起,纠正每一个细微的错误。女子们学得认真,空手模拟动作,一遍又一遍。秋月力气大,上手最快,很快就能勉强拉开弓;婉娘力气小,手臂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不肯放弃;采薇则格外注重姿态的稳定,力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
校场上,女子们拉弓的呼喝声,弓弦轻微的震动声,以及偶尔中靶的闷响,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画面。连偶尔路过校场的韩昶都驻足片刻,看着这群女子笨拙却坚定的身影,微微颔首,并未打扰,只吩咐手下人多送些热汤过去。
梁红有时也会来看一眼,她并不插手,只是远远站着,看着小玉在其中穿梭指导的身影,心中满是复杂的欣慰。她的妹妹,正在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飞速成长着。
训练的间隙,小玉会坐在场边,仔细擦拭着每一把弓,检查弓弦的磨损。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几把武器,更是这些姐姐们在这乱世中,试图抓住的一线自主的微光。
日子在紧张的训练、搜捕与日常建设中悄然流逝。关于那两名逃脱金兵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韩昶派出的几波精锐斥候几乎将庐山周边翻了个遍,也只找到一些早已被野兽啃噬过的残缺尸骨,以及几处疑似有人短暂停留又迅速离开的痕迹,线索到了赣水(赣江)附近便彻底断了。这结果并未让人放松,反而像一块巨石压在知情者心头——一个经验丰富的金军将领和他的亲随,一旦失去踪迹,就如同毒蛇隐入草丛,不知何时会暴起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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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军,城北镇,若干天后。
春杏将最后一根丝线打上结,用小巧的银剪刀仔细剪断,将绣好的蝶恋花帕子举到窗前仔细端详。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她恬静的侧脸和手中栩栩如生的绣品。她在镇上的这家“锦绣坊”做了近两个月的工,凭借一手出色的苏绣手艺,总算站稳了脚跟,虽清贫,却也安稳。
“春杏,坊主叫你。”门外有姐妹喊道。
春杏放下绣绷,理了理衣裙,走向前堂。坊主是位和气的半老徐娘,见她来了,便道:“春杏啊,刚有军爷来传话,说是你旧日相识托人来寻,让你今日申时初,去城南渡口,找一条挂着红布条的小船,船钱已付,接你去城南,自有人带你去江州,见一位姓梁的姑娘。”
“梁姑娘?”春杏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眼睛瞬间就湿了,“是红姐姐!是红姐姐找到我们了!秀云姐和翠珠呢?”
“传话的军爷没说,只让你准时去,莫要耽搁。”坊主笑道,“快去吧,这是大喜事。你的工钱我这就给你结算。”
春杏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连连道谢,匆匆回房收拾了小小的包袱,主要只包了她最珍视的几件绣活和积攒的一点工钱。红姐姐找到了小玉,如今又来寻她们,定是大家都平安无事了!她几乎是跑着出的绣坊,向着渡口方向而去。
申时未到,春杏已在熙攘的渡口找到了那条挂着醒目红布条的小舢板。船家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汉子,戴着斗笠,正低头整理缆绳,看不清面容,只觉骨架粗大,不像寻常船夫。
“船家,是去城南吗?”春杏怯生生地问。
那船家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江风吹得粗糙、带着些凶悍气的脸,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瓮声瓮气地应道:“嗯,等人齐了就走。”口音有些生硬,带着明显的北地腔调。
春杏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害怕,但想到是军爷安排的,又壮着胆子上了船,缩在船头一角。
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位乘客,皆是书生打扮。一位身形更是魁梧异常,比那船家还要高出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衿,虽作南人士子装扮,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宽阔的肩膀,总透着一股违和的彪悍之气。另一位则是个典型的南方学子,身形瘦削,面容斯文。
那高大书生步履沉稳地踏上船,船身都微微一沉。他与船家对视一眼,并未说话,自顾自在船中坐下。南方学子则客气地对他拱了拱手,也在旁边坐下。
船家见人齐了,便解缆撑篙,小船离岸,向着江心驶去。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微腥。一开始,船上无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那南方学子似乎耐不住寂寞,主动与高大书生攀谈起来:“这位仁兄,听你口音,似是北人?也是往江州去游学么?”
高大书生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和煦的笑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同样带着抹不掉的北地口音:“正是。久闻江州人文荟萃,更兼日前听闻官家坐镇,大破金虏于鄱阳湖,心向往之,特来游历,瞻仰王师气象。”他谈吐文雅,用词准确,若非那身板和口音,几乎像个真正的读书人。
南方学子顿时来了兴致:“哎呀,仁兄也听闻了江州大捷?真是振奋人心!听说官家神武,麾下将士用命,水陆并进,将那金兵引入彀中,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如今江州可是咱们江南的砥柱了!”
高大书生目光微微一闪,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意,随即附和道:“是啊,确是一场大胜。不知仁兄可知晓此战详情?譬如,官家是如何运筹帷幄,那金兵又是如何中伏的?小弟沿途听来,版本众多,莫衷一是。”
他问得细致,南方学子只当他是好奇,便将自己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版本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什么官家亲临阵前、天降神火之类的传说都出来了。
高大书生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一二细节,那南方学子更是谈兴大发。
春杏坐在船头,听着身后两位“书生”的对话,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即将见到姐妹的喜悦冲淡了。她只是觉得,那位北方口音的高大书生,虽然说话客气,但总给人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就像……就像她曾在扬州远远见过的、那些跨马而来的金兵军官一样。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荒谬的念头,抱紧了自己的小包袱,满怀期待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南岸。
小船破开平静的江面,载着归家的喜悦,也载着不为人知的致命危机,向着南岸驶去。而那两名真正的宋军士兵,此刻正在南岸渡口,焦急地等待着他们要接应的,从城北过来的绣娘春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