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水陆烟火
湖口的混乱，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金军水师。乌禄的命令在嘈杂与恐慌中艰难传递，部分较为轻捷、尚未完全陷入拥堵的船只，开始在水手们拼尽全力的操控下，勉强调整方向，如同受伤的巨兽，蠕动着试图退出这致命的狭窄水道。
然而，更多的船只则被困在原地，或是搁浅，或是相互卡死，动弹不得。船上的金兵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徒劳地呼喊着，咒骂着，一些悍勇之辈甚至跳入水中，试图用人力推开友船或清理障碍，却往往被水下潜伏的冷箭射杀，或是被混乱的船体挤撞，沉入水底。
就在这进退维谷、秩序濒临崩溃的边缘，乌禄做出了一个艰难却符合其凶悍本性的决定。
“不能全都耗死在这里！”他一把抓过副将，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传令！所有能动的中小战船，不必等待，立刻追击！绝不能让宋帝逃脱！其余大型舰船，放弃从此处入湖，转向！目标浔阳码头，强行登陆！我们从陆路踏平庐山，活捉赵构！”
他必须分兵。水战已然失利，他不能将全部筹码压在一条路上。水路追击是为了纠缠，陆路强攻才是真正的杀招！
命令下达，金军舰队如同分裂的蜂群。数十艘较为灵活的中小型战船，鼓起残破的风帆，水手们拼命划桨，不顾队形，疯狂地向着湖内、向着之前宋军小船消失的方向追去。而体型庞大的楼船和运输船，则开始笨拙地调头，带着一身伤痕与混乱，朝着浔阳方向缓缓移动。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正分别奔向两个不同的，却同样炽热的死亡陷阱。
与此同时，渚溪芦苇荡深处。
石洪站在一条吃水较深的指挥船上，眯着眼感受着风向的变化。岳二立在一旁，紧张地握着拳，他能看到远处湖口升起的混乱烟尘，也能听到那隐约传来的、代表死亡的金铁交击与惨叫声。
“石头领，他们分兵了！一部分往浔阳去了，另一部分……朝我们这边来了！”瞭望的水匪低声喊道。
“来了就好，”石洪脸上横肉一跳，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老子等的就是他们！岳家小子，通知下去，所有火船、火箭，准备！”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在一片被芦苇巧妙遮蔽的宽阔水湾里，数十条满载干柴、硫磺、猛火油的小船静静停泊着，船头装着尖锐的铁刺，它们是死亡的信使。更远处的岸上，韩昶安排的弩手和火箭队也已就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终于，地平线上出现了金军追击船队的帆影，它们速度不慢，显然急于立功。
“再放近点……再放近点……”石洪低声自语，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
当金军先头船只完全驶入芦苇荡边缘，队形因为水道复杂而开始散乱时，石洪猛地挥下了手臂！
“放——！”
一声令下，如同惊雷炸响！
首先发动的是岸上的弩炮和火箭。浸满火油的巨弩和拖着尾焰的箭矢，如同飞火流星，划破天际，精准地落入金军船队之中！刹那间，几艘金船就被点燃，火焰迅速蔓延，船上的金兵惨叫着化为人形火炬，纷纷跳入水中。
但这仅仅是开胃菜。
“火船，出击！”石洪怒吼。
那些早已准备就绪的死亡信使，被敢死队员点燃，船帆和柴堆瞬间爆燃成巨大的火球！他们操着舵，凭借对水道的最后一丝控制，义无反顾地撞向惊慌失措的金军船队！
“轰！”“砰！”
火船狠狠撞上目标，铁刺深深嵌入敌船木板，上面燃烧的猛火油和硫磺如同附骨之疽，迅速将两艘、甚至三艘船缠绕在一起，共同燃烧！湖面之上，顿时出现了数个巨大的、移动的火堆！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更可怕的是，预先埋设在芦苇丛中的引火物被四处飞溅的火星点燃了！
“呼——啦——！”
仿佛只是一瞬间，目之所及，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变成了咆哮的火海！火焰腾起数丈高，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远离火场的石洪等人都感到皮肤一阵刺痛。
冲入芦苇荡的金军船队，彻底陷入了绝境。
前有堵截（虽然只是小火船和箭矢），左右和后方是吞噬一切的烈焰！湖水被烧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恐怖气味。金兵们绝望地嘶吼，跳船者要么被淹死，要么在滚烫的湖水中挣扎，要么被岸上射来的冷箭了结性命。船只相互碰撞，倾覆，在火焰中解体。
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炼狱。哭喊声、爆炸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岳二看着眼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象，脸色苍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他想象中的两军对垒，这是屠杀，是利用自然力量的毁灭。
石洪却只是冷冷地看着，眼神如同坚冰。“对畜生，就得用烧红的烙铁。”他吐出一口唾沫，“记住他们是怎么对咱们的村子、咱们的姐妹的！”
就在渚溪化为人间炼狱的同时，远在庐山山路上检查布置的梁红，也接到了最新的战报。
“报！石头领成功诱敌深入，火攻已起，金军前锋船队陷入火海，损失惨重！”
“报！金军主力分兵，大型舰船转向，正朝浔阳码头方向驶去！”
梁红匆匆翻出地图看了看，手指划过浔阳的位置，眼神锐利。水上的烈火炼狱的第一步，算是已经走好了，陆上的布局还需要再锦绣检查，正等待着那些侥幸登陆的猎物。
“传令韩统领，按计划，迎击登陆之敌。”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已经在路上了吧，金兵没见着真陛下，可能不会按我们安排的走，去探查一下陛下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