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全军搜捕
占据浔阳的空城已过一日。完颜术在等抓捕队伍的回报,在犹豫是不是要全面前往庐山。
焦躁如同无形的疫病,在完颜术的军中无声而迅速地蔓延。城是占了,兵不血刃,但除了啃噬自己随身携带的、日渐减少的干粮,几乎一无所获。没有期待中堆积如山的粮秣,没有惊慌失措、可供驱役或勒索的百姓,甚至连像样的、能让人发泄杀戮欲望的抵抗,都只在登陆码头时遭遇了那么短暂且狡猾的一轮。这种积蓄了全力却一拳打在空处的感觉,让习惯了攻城掠地、以战养战的金军将士们感到无比的憋闷与隐隐的不安。
完颜术站在原浔阳县衙空旷的大堂上,脚下的青砖还残留着前几日此地官员仓皇撤离时打翻砚台留下的污浊印迹。他烦躁地踱着步,厚重的牛皮战靴敲击在冰冷空荡的厅堂里,发出沉闷而孤寂的回响。那张粗糙绘制的江州地域图铺在蒙尘的案几上,庐山那片用浓重墨绿色渲染的区域,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屏障,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阻隔着他通往赫赫战功的道路。
“报——!”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急促喘息:“猛安!城南十里,靠近进山隘口,发现宋人踪迹!”
完颜术精神陡然一振,猛地转身,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在斥候身上:“详细道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
“是一支骡马队,约有二十头牲口,正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樵夫小径往庐山深处走。押运的只有十来个面黄肌瘦的民夫,护卫不足五人,孱弱不堪,已被我等前锋小队悉数拿下!”
“运的什么?”完颜术追问,眼中闪过嗜血的厉色。是军械?还是他目前最急需的粮草?
“大部分是粮袋,看沉底的样子和散落的谷粒,确实是谷米。还有些腌肉、盐块。”斥候汇报着这些寻常物资,但语气微微一顿,带着明显的困惑与不解,“不过……队伍后面跟着几口箱子特别沉,需两人才能抬起一口,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兄弟们心下起疑,撬开一看……里面,竟全是书。竹简、纸卷,堆得满满当当,还有几幅用上好绸缎仔细包裹的画轴。”
“书?画?”完颜术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脸上的肌肉绷紧。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甚至显得荒谬。在生死存亡的逃亡路上,每一分运力都极其宝贵,谁会带着这些不能果腹、不能御寒、甚至不能用来砸人的废物钻山沟?“可问了来历?运往何处?”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怀疑的冰冷。
“问了,那些民夫吓得屁滚尿流,磕头如捣蒜,说是前日深夜被官差从家里强拉出来的,只让他们把东西运到山里的‘翠云坪’,说是到了自然有人接应,其他一概不知。那几个护卫嘴硬,砍了两个立威,剩下的也只说是奉了上峰死命令,必须送到,至于送给谁,他们级别低微,确实无从知晓。”斥候回答道。
“翠云坪……”完颜术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指尖最终落在一个位于庐山山腰、需要穿过数道险峻峡谷才能抵达的、不起眼的标注点上。他的眼神变幻不定,疑虑更深。运送书籍画轴去一个地图上都难以寻觅的山坳?这太不符合常理。
然而,仿佛是命运故意要拨开他眼前的迷雾,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又一名斥候风尘仆仆地回报。
“猛安,城西方向,在通往庐山的主山路口,发现大量新鲜且杂乱的车辙印记,深浅不一,像是多次运送过重物。还在路边草丛里捡到这个。”斥候双手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物。
那是一只小巧的、已然断裂的玉带钩,质地温润细腻,呈现出上好的羊脂白,雕刻着繁复而精致的蟠螭云纹,工艺绝非普通百姓甚至一般地方官吏所能拥有。更引人注目的是,玉钩的断裂处,还沾染着一点暗红色的、质地坚硬的漆皮,像是从某个制作考究、漆色华丽的箱子上猛烈磕碰下来的。
“还有,”斥候补充道,提供了更关键的佐证,“我们在附近山涧取水时,遇到了一个躲藏在山洞里的老樵夫,许以银钱和保证不伤其性命后,他说大概三四天前的夜里,确实看到有打着昏黄灯笼的队伍往山里去,动静不小,牲口嘶鸣,车轮辘辘,还听到有人压着嗓子小声催促‘快些,莫误了时辰’。”
书籍、字画、深夜运送、神秘的接应地点“翠云坪”、绝非俗物的玉带钩、老樵夫证实的夜间行进队伍……
完颜术背着手,缓缓踱到破旧的窗边,望向远处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神秘、云雾缭绕的庐山轮廓。这些看似零碎、甚至有些矛盾的线索,开始在他那经验丰富且多疑的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拼接。
普通的溃兵,逃命尚且不及,岂会携带这些无用的风雅之物?地方豪强,纵有资财,在兵锋之下,首要也是保全金银细软和性命,谁有闲心,又有何必要,顾念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书籍字画?
需要,并且必须在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逃亡中,仍要竭力维持某种“体面”,某种区别于流寇、彰显其独特身份与权力正统性的“仪式感”的……放眼整个江南,恐怕唯有那个人!
那位自幼长于深宫,浸淫在诗词歌赋、笔墨丹青之中,将文化传承视作王朝正统象征的宋国皇帝——赵构!
是了!只有这样,所有不合常理的举动才解释得通!宋军水师为何在湖口那般拼死阻击,浔阳守军为何稍触即退,这一切反常的抵抗和迅速的放弃,都是为了拖延他完颜术的脚步,争取宝贵的时间,掩护他们的皇帝带着他的“朝廷”核心,以及象征其合法性的“文化符箓”,转移到庐山这易守难攻的绝险之地!他或许还想在那里,依托山险,建立一个临时的“行朝”,延续他那摇摇欲坠的国祚!
那些书籍,可能是宫廷典籍、重要章奏;那些字画,可能是历代先帝收藏的宫中珍宝!他逃得仓促,却终究舍不得这些象征着文化和权力传承的物件!这完全符合一个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文人皇帝的做派!
一股混合着极度兴奋、猎获在望的狂喜,以及一种被猎物如此“轻视”(竟以为靠这些无用之物就能维持体面)而产生的愤怒,猛地涌上完颜术的心头。他感觉自己终于拨开了层层迷雾,窥破了宋人精心布置的迷阵,看到了那只最珍贵猎物真正的藏身之处!先前水战的失利,此刻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种耻辱的证明——宋人宁愿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也要保住躲在山里的那个人和他的“体面”!
“好一个赵构!死到临头,还不忘摆你皇帝的谱!真是天真得可笑,也可悲!”完颜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而笃定的冷笑,眼中燃烧起势在必得的、近乎残忍的火焰。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亲手将那位躲在深山老林里、依旧抱着字画典籍不放的风流天子像提小鸡一样揪出来的场景,那将是何等巨大、足以震动朝野、名垂青史的功勋!
他猛地回身,动作带起一阵寒风,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在空旷的县衙大堂:“传令全军!即刻饱餐战饭,彻底搜查浔阳城内城外,搜集所有可供利用的物资,尤其是绳索、斧凿、火油等山地作战之物!明日拂晓,拔营进山!目标,庐山翠云坪及周边区域!”
他大手一挥,重重拍在地图上那片墨绿色区域,语气斩钉截铁,带着饿狼扑食般的狠厉:“就是把每一寸山石都给本帅翻过来,把每一片树林都烧成白地,也要把那赵构给我挖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刻,他心中再无犹豫,所有的疑窦似乎都找到了最合理、最符合他认知的解释。他却没有丝毫察觉,那质地精美的玉带钩,是吕光世从一个缴获的、原属于某位落魄宗室的珠宝箱里精心挑选出来,故意让伪装溃兵的“演员”在特定地点“仓促”遗落的;那看似老实巴交的老樵夫,是得了足够买他全家性命的好处和事成后另有重赏的承诺,才说出那番“亲眼所见”的证词;而那支运送着“无用”物资、看似破绽百出的队伍,本身就是吕光世和梁红为他这条饥饿的巨鳄,精心准备的最致命、最香甜的诱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