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捕捞

完颜兀逃脱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江州核心层与相关将领之间，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如同江南冬日的湿冷寒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皇帝端坐其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是他内心焦灼时不自觉的小动作。吕光世眉头深锁，一遍遍捋着胡须。韩昶面色铁青，石洪则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烦躁地来回踱步。梁红肃立一旁，目光沉静，却在飞速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完颜兀……西路主帅……”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这一逃，我江州虚实，兵力布防，乃至……乃至朕在此处的消息，恐怕再也瞒不住了。”

“陛下，情况或许尚未至最坏。”吕光世缓缓开口，试图稳定人心，“金虏虽知有多路‘圣驾’以为疑兵，此前亦宣称擒杀南路‘官家’，但他们未必能断定陛下您这一路就一定是真。完颜兀所见，是我江州军容鼎盛，防御森严，这反而可能坐实了‘真龙在此’的猜测，令北岸投鼠忌器。”

“李相公此言有理，却也危险。”韩昶抱拳，语气严峻，“即便金人不确定陛下真伪，但一个主帅级别的大将从我重重围困中逃脱，此等奇耻大辱，金军必会报复！而且，完颜兀亲历我鄱阳湖之战，对我水陆战法、器械运用，乃至兵力大致分布，皆已窥得大概。下次来犯，必是有了防备的雷霆一击！”

石洪猛地停下脚步，粗声道：“怕他个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正好跟他们再干一场硬的！”

“硬拼乃下策。”梁红清冷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军新胜，根基未稳，水师初建，陆师亦需整训。此时若北岸金军主力不顾一切扑来，纵能守住，也必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我们耗不起。”

“梁指挥有何高见？”皇帝看向她，眼神带着倚重。

梁红略一沉吟，道：“当下之策，首重‘内紧外松’。对内，加速整军备战，尤其是水师，需尽快形成战力，控制江面，依赖鄱阳湖和长江，不让金兵再渡江，另外尽快扩张影响力到洞庭湖湘江一带，形成湘江-长江-赣江的水军防线，让金兵骑兵难以再威胁以江州为起点核心的地段。对外，则要放出烟雾，混淆视听。”

她看向吕光世和皇帝：“可暗中散布消息，言及‘官家’已于日前移驾洪州乃至更南之处督师，江州乃大将镇守。同时，可效仿前策，再派小股疑兵，打出旗号，向不同方向移动，让金人摸不清陛下确切行踪。”

“此计可行。”吕光世颔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乃疑兵之计精髓。”

韩昶也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加强江防与侦察。巡逻力度需加倍，尤其是夜间。北岸细作也要动起来，密切关注金军大营动向，任何兵力调动、粮草聚集的迹象，都必须第一时间回报。”

战略方向就此定下：吕光世负责情报与政治烟雾；韩昶、石洪全力整军备战，巩固防务；梁红则协助协调，并负责部分内卫与新兴力量的整合。

高层在紧张谋划，底层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由于兵力吃紧，尤其是可靠的巡逻与警戒人员不足，一些非核心但重要的辅助任务，开始尝试性地交给值得信任的新力量。

小玉接到命令时，正在校场指导秋月调整呼吸与瞄准的节奏。传令兵带来的指令是：即日起，由玉姑娘率领其所属女子小队，负责大营西侧一段相对平缓江岸的日间巡逻与瞭望，遇有异常，立即发信号示警。

任务不重，却意义非凡。这意味着她们不再仅仅是“被保护者”或“受训者”，而是开始承担实际的防御职责。

小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紧张，转身面对目光灼灼看向她的姐妹们。秋月一脸跃跃欲试，婉娘有些不安，采薇则目光坚定，其他人神情各异。

“姐妹们，”小玉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红姐姐和韩将军信得过我们，把江防交给我们一段。这不是儿戏，是真刀真枪的责任。从今天起，两人一组，轮班巡哨，眼要亮，耳要灵，不得有丝毫懈怠！”

她开始分组，安排班次，讲解巡逻路线和信号使用。女子们认真听着，脸上渐渐褪去了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需要、被信任的郑重。

次日上午，轮到小玉亲自带着素云（那位擅长针线的女子）巡哨。冬日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江面上，沿岸芦苇枯黄，随风摇曳。一切看似平静。

小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江面、对岸以及沿岸的每一处可疑痕迹。行至一处水流回旋、堆积着不少上游冲下来的浮木杂物的河湾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素云姐，你看那里。”小玉指着浮木堆边缘。

素云顺着望去，只见几根粗大的朽木之间，似乎卡着一点不同于枯枝败叶的深色物件。两人小心靠近，用随身携带的长棍拨弄。

那是一件被江水泡得发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羊皮袄残片，上面还连着几缕被扯烂的粗麻布。这本身并不稀奇，江上漂来杂物实属正常。

但小玉却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羊皮袄的断口和缠绕的方式。她用手指捻了捻那麻布的纤维，又看了看浮木上一些新鲜的刮擦痕迹。

“这不是自然漂来的，”小玉站起身，眉头微蹙，“像是有人故意用这些浮木做了个简易的筏子，这羊皮袄是固定用的，后来筏子散了，或是……被人弃了。”

她抬头望向江北，又看了看下游方向，心中那股不安再次升起。完颜兀逃脱已数日，搜索一无所获。他会用什么方式北归？泅渡风险太大，借助漂浮物呢？这片回水湾，水流较缓，正是容易靠岸或者……容易隐藏踪迹的地方。

“素云姐，发信号，通知巡逻队过来细查此地。”小玉果断下令，“另外，记录下这个位置和发现的东西，回去后立刻报知我阿姐和吴都头。”

她不确定这微不足道的发现是否与那条“大鱼”有关，但任何一丝异常，在这敏感时期，都可能至关重要。

江风拂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小玉握紧了手中的弓，感觉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阴云不仅压在了江州城头，也压在了每一个意识到危险临近的人心上。真正的考验，正如这冬日里暗流涌动的江水，表面平静，内里却已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