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庐山

完颜术眯着眼，站在高大的楼船船首，任由带着焦糊气味的湖风吹拂着他浓密的虬髯。他是乌禄麾下的猛安（千夫长），以勇猛和暴躁著称。此刻，他正率领着从湖口混乱中挣脱出来的、由二十余艘大型舰船组成的舰队，绕开那片死亡水域，沿着湖岸，朝着浔阳方向驶去。

他的舰队，几乎是贴着那片正在燃烧的炼狱边缘航行。他能清晰地看到湖口处那些依旧挤在一起、冒着滚滚黑烟的残骸，有些还在熊熊燃烧，如同湖面上插着的一支支巨大火把。更远处，渚溪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一种不祥的暗红，浓烟如同巨大的乌云，低低地压在水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的呛人气味，以及……一种隐约的、令人作呕的肉焦味。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撞在完颜术座舰的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废物！”完颜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那些葬身火海的前锋，还是在骂让他陷入如此窘境的宋人。他紧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水战的失利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猛安，”副将小心翼翼地靠近，“看来宋人主力水师……或者说，他们的陷阱，就在湖内。乌禄将军那边……”

“乌禄自有他的仗要打！”完颜术粗暴地打断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前方逐渐清晰的浔阳城轮廓，“宋帝狡诈，用水火阻我大军。但他跑不了！这鄱阳湖就是个大点的池塘，他还能飞上天不成？”

他猛地一拍船舷，发出砰然巨响：“传令！放弃直接入湖与宋军水师纠缠的计划。全军转向，目标浔阳码头，强行登陆！夺取浔阳，控制周边城镇，征集所有能找到的船只和粮草！老子要把这鄱阳湖给我围起来！看他赵构能在湖里当多久的缩头乌龟！”

他的思路清晰而残忍。水战失利，那就从陆路下手。只要控制了湖岸线，封锁了所有出口，湖里的宋帝就成了瓮中之鳖，迟早饿死，或者被迫出来决战。

舰队缓缓逼近浔阳码头。出乎意料，码头上异常安静，看不到任何守军的旗帜，也看不到一个百姓的身影，只有一些被遗弃的破旧渔船在岸边轻轻摇晃。

“坚壁清野？”完颜术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以为这样就能阻挡我大金铁蹄？”

他并未太过在意。宋人望风而逃的景象他见得多了。他下令舰队放下小船，运送第一批精锐士卒登陆，抢占码头，建立滩头阵地。

数百名金兵如同饿狼般跳下小船，挥舞着刀枪，嚎叫着冲向寂静的码头和空无一人的街道。他们的指挥官，一名身材高大的蒲辇（百夫长），脸上已经露出了轻蔑和即将开始劫掠的兴奋笑容。

然而，就在先头部队完全踏上码头石板路，队形因为急于冲入城镇而略显散乱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从码头两侧的土丘和残破的屋舍后方响起！那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密集的、如同飞蝗般的弩箭和石弹！

“敌袭！找掩护！”那名蒲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惊骇，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太晚了。

强劲的床弩发射出的巨型箭矢，如同死神的长矛，轻易地穿透了皮盾和简陋的掩体，将金兵连人带甲钉在地上！而来自投石机的石弹，则带着沉闷的呼啸砸入人群，瞬间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第一轮打击，就让登陆的金兵倒下了将近三分之一！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惨叫声、惊呼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响成一片。

“不要乱！结阵！向前冲！冲进城里他们就没办法了！”幸存的军官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第二轮、第三轮打击接踵而至！箭矢和石弹仿佛无穷无尽，精准地覆盖着码头区域，将任何试图集结的反抗力量打散。

完颜术在船上看的心头滴血，目眦欲裂。“宋狗！安敢如此！”他咆哮着，命令后续船只加快登陆速度，不惜代价也要拿下码头。

但当他更多的士兵冒着箭雨石弹，付出惨重代价终于冲过码头区，试图进入浔阳城街道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故意设置的障碍物。而两侧土丘上的远程打击，依然在持续。

就在这时，那持续不断的远程打击，突然停止了。

就如同它开始一样突兀。

码头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伤员，以及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金兵。

完颜术愣住了。他预想中的残酷巷战并没有发生。宋军……撤退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十夫长踉跄着跑回岸边，对着大船嘶喊：“猛安！宋人……宋人跑了！他们打完了就跑了！”

跑了？

完颜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给予他如此沉重打击之后，竟然不固守城池，直接跑了？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怯战。这更像是一个……诱饵。就像湖口那些小船一样。

“追！”完颜术几乎没有犹豫，眼中燃烧着被戏弄的怒火，“他们跑不远！肯定是往山里跑了！传令，登陆部队立刻整顿，追踪宋军溃兵！其余人马，尽快登陆，控制浔阳，随后跟进！”

完颜术眼神尖锐凶狠，宋军的主力，乃至那位惊慌失措的“皇帝”，一定就藏在附近的山里。水路的失败，必须用陆路的彻底胜利来洗刷！他要亲手把赵构从哪个老鼠洞里揪出来！宋人既然能离开城池逃跑，那就是还想玩诱敌深入这招，好嘛，有点意思。南路那个所谓的大宋官家，听说刚往山里走两天，就被抓住击杀，一群蠢货，皇帝抓住了能随便击杀的吗，留着不好用吗，不过估计南路的是假货。东路那个？那个逃得狼狈，看样子就是这西路的大宋狗皇帝，文武都有两下子，最像真的，诱敌是吧，看我把诱饵全吃掉，俘虏这真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