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访

越靠近芜湖，官道上的难民似乎稀疏了些，秩序也略有好转。更令人心安的是，并未见到建康城外那般兵荒马乱、争相夺路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扶老携幼、却方向明确的队伍，沉默而坚定地向着南方或西南方的山路迤逦而行。

“陛下，”派出的斥候快马回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芜湖城门虽开，但盘查甚严，城外设有粥棚指引流民往南。城头旗帜整齐，未见慌乱。”

皇帝与吕光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宽慰。看来，那一道星夜驰送的谕令，终究是赶在了金兵铁蹄之前。

“入城。”皇帝下令，声音中透着一路行来罕见的沉稳。

队伍靠近芜湖东门，果然见城门守军铠甲鲜明，虽面色凝重，却并无惧色。一名身着绿色官袍的官员早已得信，带着数名属官及本地守备将领在城门外迎候。见到皇帝仪仗（虽已十分简陋），众人立刻跪伏于地。

“臣芜湖知县陈望，恭迎圣驾！陛下万岁！”

“末将芜湖驻泊都监刘勇，恭迎圣驾！”

皇帝下马，亲自上前虚扶起陈知县。“陈卿、刘将军请起。芜湖百姓疏散如何？”

陈望连忙躬身回答：“托陛下洪福，三日前得陛下谕令，臣等便即刻动员全城胥吏、乡绅，开仓放粮，组织青壮护送老弱妇孺往南岭及徽州方向疏散。如今城中十亭已去七亭，余者多为不舍家业或行动不便者，臣已再三晓谕，令其随时准备撤离。”

刘勇也补充道：“末将已收拢本州兵马及可用乡勇，加固城防，备足守城器械。虽不敢言必能久守，但必效死力，为陛下及南迁百姓争取时日！”

听着他们的汇报，看着眼前虽略显空荡却秩序井然的城池，皇帝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他嘉勉了陈、刘二人几句，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入城。

芜湖城内的确冷清了许多，沿街店铺大多关门，但街道干净，并无混乱迹象。偶尔有留下的百姓在街角张望，看到皇帝车驾，纷纷跪地叩首，口中念着“陛下万岁”、“保佑芜湖”之类的话语。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微光后的虔诚与期盼。

梁红默默地跟在皇帝身侧，护卫着他的安全。看着这相对安稳的景象，听着百姓质朴的呼声，她一直强撑着的某种东西，似乎在慢慢松动。

县衙已被简单收拾出来，作为皇帝临时驻跸之所。韩昶立刻带人布防，吕光世与陈、刘等人商议后续事宜，墨玄则被安排去检查城防器械是否有可改进之处。众人各司其职，仿佛找到了乱世中短暂却宝贵的锚点。

梁红被安排在一间僻静的厢房暂时休息。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连日来的疲惫、紧张、以及亲眼所见的血腥与惨状，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她走到盆架前，想掬水洗把脸，却看到水中倒映出自己苍白、沾满尘土的脸庞，以及那双写满疲惫、却又要强装镇定的眼睛。

她想起了芦苇荡中，小玉为了引开追兵，决然跑向相反方向时回头看她的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却是让她快跑的决绝。

“小玉……”她低声唤着妹妹的名字，声音哽咽。一路奔逃，她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必须成为别人的依靠。可此刻，在这短暂的安宁里，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留下蜿蜒的痕迹。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膝间，肩膀微微抽动。她不是运筹帷幄、奋勇杀敌的将军，不是铁石心肠的死士，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家、又弄丢了妹妹的十七岁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梁红猛地惊醒，迅速用袖子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谁？”

“梁姑娘，是朕。”

是皇帝的声音。

梁红整理了一下衣襟，打开房门。皇帝独自站在门外，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陛下。”梁红垂首行礼。

“不必多礼。”皇帝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了然。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这一路，辛苦你了。若非你多次机智应变，朕与众人，恐怕难以安然至此。”

梁红摇了摇头：“此乃民女本分。况且……没有臣女，陛下也未必……”

“没有什么本分不本分。你救驾有功，我……朕确实十分感激。”皇帝的声音低沉了些，打断了梁红的试探，“朕知道，你心里记挂着你妹妹。待此间局势稍稳，朕会下令，让沿途州府留意查访，务必……务必找到她。”

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实实在在的承诺。梁红心头一热，刚刚止住的泪水险些又涌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敛衽一礼：“民女……叩谢陛下隆恩！”

“不必多礼，嗯……”皇帝的动作应该本打算虚扶一下，不料手一伸刚好触碰到梁红往下的上身，他的手迅速弹回，带了一点慌张放到身后，顿了顿，又道，“陈知县备了些饭食，虽简陋，总好过干粮。一起……一起去用些吧，韩将军和吕相公他们都在。”

他的邀请带着一种平等的尊重，仿佛她并非一个可有可无的随行者，而是这个艰难维系的小团体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是，陛下。”梁红轻声应道，刚刚的身体触碰让她也稍稍感到一丝尴尬，好在皇帝没有纠结这么一次触碰，反而提起她最关心的妹妹，梁红双颊微微有点发烫，迅速平复好心情，跟随在皇帝身后，走向那亮着灯火、暂时可以称之为“安稳”的所在。内心的软弱已被小心收起，但那份被理解和承诺带来的微暖，却悄然沉淀，化作了继续前行的又一缕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