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湖口

湖口的浓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挣扎着穿透水汽，将湖面映成一片朦胧的金色。然而，这份朦胧很快被一种更具压迫性的存在撕裂。

在“浪里飞”等诱饵船只成功将前哨金军引入湖内后，真正的庞然大物——金军水师主力，在万夫长乌禄的旗舰“破浪号”率领下，终于抵达湖口。

乌禄站在高高的船楼上，身形魁梧，穿着厚重的皮甲，外罩一件抢来的宋官锦袍，显得不伦不类。他望着前方狭窄的湖口，以及湖内隐约可见、仍在“逃窜”的宋军小船，嘴角撇出一丝残忍而轻蔑的笑意。

“南人就像水里的泥鳅，只会钻来钻去。”他用生硬的汉语对身旁的副将说道，声音洪亮，带着草原武士特有的傲慢，“传令，前锋加快速度，咬住他们！主力舰队，依次通过这水道，今日必在鄱阳湖心，擒杀宋国皇帝！”

号角声呜咽响起，带着肃杀之气。庞大的金军舰队，如同一条钢铁与木材组成的巨蟒，开始蠕动身躯，向着湖口“咽喉”涌去。船只大多是从沿江各地强征或掳掠而来，大小不一，但普遍吃水较深，在狭窄水道中显得有些笨拙。

第一批战舰顺利通过了看似平静的水面。船上的金兵挥舞着刀剑，发出野性的嚎叫，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入开阔湖面，展开一场狩猎。

然而，死神已在水下张开了獠牙。

“轰隆——！”

一声沉闷如巨兽哀鸣的巨响，突兀地从舰队中部炸开！一艘体型硕大的楼船猛地一震，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船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翘了起来！

“怎么回事？！”

“触礁了？！”

“稳住！快稳住！”

惊呼声、呵斥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嚎叫。那艘楼船上的金兵乱作一团，许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停滞甩倒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二连三的撞击声、破裂声从不同船只底部传来！

“喀嚓！”——这是船底龙骨与坚硬木桩亲密接触的脆响。

“噗嗤——”——这是船板被尖锐物撕裂，湖水疯狂涌入的恐怖之音。

“哗啦啦！”——这是隐藏在水下的“倒须钩”铁索被船桨搅动，死死缠绕住传动结构，导致船舵失灵、桨叶崩碎的混乱声响。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金军舰队中蔓延。一艘船搁浅，挡住了后续船只的航道；另一艘船桨叶被毁，在原地无助地打转；更有倒霉的，船底被凿开大洞，冰冷浑浊的湖水汹涌而入，士兵惊慌失措地试图堵漏，却只是徒劳。

“混账！”乌禄脸上的傲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副将，冲到船楼边缘，死死盯着前方乱成一团的景象。“哪里来的这么多暗桩？！宋人什么时候布下的？！”

他无法理解，一路势如破竹，宋军望风而逃，怎会在此处预设下如此阴毒而精准的陷阱？

“将军！水道太窄，前面的船过不去，后面的船还在往前挤！”副将仓惶来报。

乌禄放眼望去，湖口狭窄的水道已然成了死亡走廊。他的舰队前后相抵，左右碰撞，挤作一团。宋军那些可恶的小船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他们在这片绝望的水域里挣扎。

“命令所有船只，不得再前进！原地整顿，清理水道！”乌禄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厉声下令。他不能在这里折损太多力量。

然而，命令下达容易，执行却难如登天。混乱的舰队沟通不畅，后面的船只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何事，依旧在惯性和求战心切的驱使下向前拥挤，导致碰撞更加频繁，搁浅的船只也越来越多。

一些试图放下小艇清理水下障碍的金兵，更是遭到了来自芦苇荡深处的冷箭狙杀。石洪和他手下那些如同水鬼般的汉子，正利用熟悉的地形，如同幽灵般收割着落单者的生命。

湖水被挣扎的船只搅得浑浊不堪，夹杂着泄漏的油料和丝丝缕缕的血色。金兵们的嚎叫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惊恐与绝望。他们擅长的是平原奔袭，是铁骑冲锋，何曾受过这种憋屈的、无处着力的水战之苦？

乌禄看着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胸口剧烈起伏。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宋人并非一味逃窜，他们是在诱敌，而自己，则一头扎进了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墓。

“转向！命令所有还能动的船只，尝试转向，退出这片水域！”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新的命令。必须撤退，重新整顿。

但，进来不易，出去更难。混乱的队形、狭窄的水道、水下致命的障碍，以及神出鬼没的冷箭，使得撤退变成了一场更加缓慢而血腥的折磨。

就在乌禄焦头烂额之际，一名瞭望兵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呼喊：

“将军烟！好大的烟！”

乌禄猛地转头，望向鄱阳湖深处。只见远处芦苇荡的上空，升起了数道粗黑的烟柱，在天空中扭曲蔓延，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