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岳二，看山
第二天，天色未明，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江州城头。梁红本准备带上几个军士去协助韩昶勘察庐山的地形，不想小玉一听说要去，马上拿上她的背囊，“姐姐，让我一起去吧，我也不想在这里只做些女红。”梁红一听，也觉得做女红本来不适合妹妹的性子，还总会让她想起被训练的事情，不如一起去山里勘察也好，于是向韩将军留在江州的军士说了一声，让去禀报一下官家，带着小玉，找了几匹马出发。
梁红与小玉两人皆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打着绑腿，背负着装有几天干粮、水囊、绳索和简单伤药的包袱。梁红的腰间悬着剑，小玉则背着一张与她身形稍稍有些不搭，显得有些大的制式弓，箭壶里插着二十余支尾羽整齐的箭矢，这是刚问军士要的，小玉想熟悉一下弓箭。身后跟着七八位军士，都是梁红这一路守备与逃亡战中熟悉的，官家直接派给她几十名军士，她可以随时调用。
她们的计划是沿着庐山东麓，向南勘探，寻找适合诱敌、设伏以及必要时撤退的山道与隘口。
刚出城不久，在通往庐山的小径入口处，便遇上了一队正在集结的人马。约莫五十名穿着陈旧但齐整厢军号服的士卒，以及七八十名手持各式农具、猎叉，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神情的乡勇。为首一人，正是都头岳二。
岳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庞棱角分明，因为激动或是紧张，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正大声对部下和乡勇们交代着什么，语气急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看到梁红姐妹，他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梁姑娘，玉姑娘，你们这是？”岳二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行装，尤其是小玉背后的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梁红还礼，简单说明意图：“岳都头，我们想去东边山里看看，熟悉一下地形，也好为日后打算。”
岳二闻言，浓眉一扬，立刻道：“此乃正事！山路难行，且未必太平，两位姑娘千万小心。”他略一沉吟，回头喊道：“张顺，李贵，出列！”
两名看着就十分精干、皮肤黝黑的军士应声而出。
“这两位是本地人，自幼在山里砍柴打猎，对东麓的小道熟得很。由他们为两位姑娘带路，也好有个照应。”岳二安排道，随即又对梁红补充，“末将奉韩统领之命，需即刻赶往湖口，协助石首领布置水底之物，恕不能同行了。”
梁红心中感激，知道这是雪中送炭。“多谢岳都头，此乃及时雨。”
小玉也在一旁微微欠身致谢，目光快速掠过岳二那绷紧的脖颈和坚定的眼神，没有说话。
岳二似乎还有任务在身，不便久留，再次抱拳：“既如此，末将先行一步。预祝两位姑娘此行顺利！望山中一切小心！”说罢，便带着他那百余人的队伍，扛着各式工具、绳索，匆匆向着江边方向开拔，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梁红收回目光，对那两名本地军士张顺、李贵点了点头：“有劳二位带路了。”
“姑娘客气了，这边请。”张顺是个话不多的汉子，李贵则稍显活络些。
一行人随即转入进山的小径。起初的路还算好走，是些村民踩出的土路，但随着逐渐深入，道路开始变得崎岖难行。巨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鸟鸣声在林间清脆地回荡。
“阿姐，你看那边山势。”小玉指着左侧一道陡峭的山梁，她的呼吸因为爬山而略显急促，但眼神却很亮，“像不像一道天然的城墙？若在此处设伏，滚木礌石下去，下面谷地里的人怕是无处可躲。”
梁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山梁怪石嶙峋，植被茂密，确实是一处险要。她赞许地点点头：“眼力不错。记下这个位置。”
李贵在一旁插话道：“玉姑娘好眼力，那里本地人叫它‘鹰嘴崖’，确实险要。不过上去的路更险，只有采药人和老猎户知道。”
“看着不是很远，可否带我们过去看看，要在那里埋伏的话得先能上去才行。”小玉紧了紧扶着弓的手，跃跃欲试。
“看着不是很远，要走到那里，估计得一天路程，山里没有什么路，一般是砍柴的农夫、打猎的猎户、采药的郎中走出来的山路，去鹰嘴崖要绕一段时间。”张顺回答。
“要布置埋伏，必须先走上几次路才知道往哪里布置，我们便先去这鹰嘴崖，一路上也顺路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地形。”梁红很实际，张顺和李贵眼神一动，似乎对梁红又高看了一眼。
“不知姑娘想找什么样的地形，我们好推荐路线。”李贵问道。
“看这庐山山峰延绵雄奇，断崖也不少，不知有没有……比较宽阔，四周环山，只有少量出口的山谷……”
“这山中山谷不少，不知要多宽阔？”
“谷中大概能容纳上万人进入吧。”
“这么大一个山谷，恐怕只有过了鹰嘴崖，再往西边沿小路走上半日一日的，有一处较大的山谷，只有前后一条小路进出，谷中两侧都是山峰，有不少绝壁，前朝读书人来庐山游玩，发现了这个山谷，还给取名叫锦绣谷，一般只有采药的郎中会进出，山谷很大，虽然两个出口不远，但谷中路途蜿蜒，有个七八里地的长度，应该可以容纳万人。”
“好，到了鹰嘴崖，勘探完毕，我们便去锦绣谷看看。”
他们继续前行，时而攀爬陡坡，时而涉过溪涧。小玉虽然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步履却异常坚定，遇到难走的地方，总是咬牙跟上，甚至在某些需要借助绳索或互相拉扯才能通过的地段，她还能冷静地观察，提出可行的落脚点。她自幼跟随父亲打下的武学根基，此刻在耐力、平衡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上显现了出来。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清澈的山溪边休息，吃着干粮。溪水潺潺，凉爽宜人。
小玉掬起一捧溪水洗脸，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她看着四周层峦叠翠、寂静无人的山林，忽然轻声对梁红说：“阿姐，若没有金兵，这里该是多好的地方。”
梁红默默嚼着坚硬的饼子，没有回答。是啊，若无战乱，此地应是世外桃源。但此刻，他们勘探每一处地形，想的都是如何更有效地杀戮与求生。
休息过后，他们继续向南。张顺和李贵果然对山路极为熟悉，带着她们避开了一些野兽常走的险径，找到了一些隐藏在林深草密处的、几乎被遗忘的古道。梁红仔细地观察着，在心中勾勒着地图：哪里可以设置绊索陷阱，哪里适合弓箭手隐蔽射击，哪条山谷可以作为诱敌深入的口袋，哪处山坳能在必要时藏匿人员……
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找到了合适的露营地。拾柴生火，烧了些热水。围着篝火，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因为这一日的收获而振奋。
小玉靠坐在一块大石旁，就着火光，仔细地擦拭着她的弓和每一支箭矢，动作专注而轻柔。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那份专注让她看起来褪去了不少稚气，多了几分战士的沉稳。
“阿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等打起来，我就找像鹰嘴崖那样的地方。我的箭，一定能派上用场。”
梁红看着妹妹在火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不再只有创伤后的惊悸，更燃起了主动求战的决心。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担忧，但最终，她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到时，阿姐和你互相策应。”梁红摸了摸小玉的头发，心中却想着要是妹妹能不用动刀兵多好。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林梢，带来远方的气息。在这庐山的怀抱里，姐妹俩靠着彼此，为了不久后那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默默地准备着，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