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重逢
船队驶出长江水道，进入烟波浩渺的鄱阳湖。水天一色，芦苇无际，与之前奔逃的压抑相比，这片广阔的水域似乎带来了一丝喘息之机，但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与机遇。
梁红站在船头，望着无垠的水面，心中对妹妹的思念如同湖上的晨雾，弥漫不散。石洪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低声道：“梁姑娘，有件事……或许该让你知道。”
梁红心头一跳，看向他。
石洪指着远处湖岸线一片隐约可见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河湾：“看到那片‘沉鹅湾’了吗？陈三那厮，在那边有个隐秘的别院，名面上是货栈，实际上……就是他用来‘调理’那些刚弄来的女孩的地方。一般会关上几个月，教些规矩才艺，等‘驯服’了，再送往江州城里，或献或卖。”
梁红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小玉……可能就在那里！近在咫尺！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皇帝所在的船舱。此刻，什么战略谋划，什么身份疑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烈的希望烧得一干二净。
舱内，皇帝正与吕光世看着地图。梁红甚至忘了行礼，直接道：“陛下！石首领探得陈三别院所在，就在前方沉鹅湾！民女恳请陛下发兵，救出小妹及其他被掳女子！”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求与决绝。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之前的承诺。他看着梁红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眸子，没有任何迟疑，对侍立一旁的韩昶下令：“韩将军，点齐人手，由你与石首领带队，梁红同去，即刻突袭沉鹅湾！务必救出所有被掳女子，擒拿陈三！”
“臣领旨！”韩昶抱拳，眼中寒光一闪。对于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他同样深恶痛绝。
行动迅捷如雷。数条快船在石洪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切入沉鹅湾，直扑那座看似普通的临水庄园。守卫的家丁在韩昶带来的精锐和石洪手下那些悍匪面前，不堪一击，瞬间就被控制。
当梁红一脚踹开内院最深处的阁楼大门时，一股混合着脂粉和霉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数十名年纪不等的女孩蜷缩在角落，个个衣衫单薄，面容憔悴，眼神惊恐。而在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素净衣裙、正在笨拙地练习抚琴的纤细身影，闻声愕然抬头。
正是小玉！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姐姐？！”小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如同受惊的小鸟。
“小玉！”梁红再也抑制不住，冲上前去，一把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姐妹二人相拥而泣，泪水瞬间浸湿了彼此的肩头。所有的担忧、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周围的女孩们看着这一幕，也纷纷低声啜泣起来。
很快，陈三也被石洪的人从藏匿的酒窖里拖了出来，捆得结结实实。他是个四十多岁、穿着绸衫、看似斯文的中年人，此刻虽面色惨白，却强自镇定。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陈三挣扎着叫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看到被救女孩和梁红姐妹时，闪过一丝慌乱。
“王法？”韩昶冷笑，“拐掠民女，逼良为娼，这就是你的王法？”
陈三梗着脖子辩解：“大人明鉴！这些女子，皆是家中贫苦，自愿卖身！我陈某不过是给她们一条活路，教些谋生技艺，何罪之有？买卖自愿，契约俱全！你们不能抓我！更不能杀我！”
他兀自喋喋不休地强调着他的“生意经”，试图用所谓的“规矩”和“契约”来为自己开脱。
就在这时，一直伏在梁红怀中哭泣的小玉，猛地抬起了头。她脸上的泪痕未干，但那双原本柔弱的眸子里，却燃起了冰冷的、近乎疯狂的恨意。数月来的囚禁、训斥、羞辱，对未来命运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轻轻推开梁红，目光死死盯住还在狡辩的陈三。然后，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际，她猛地抽出梁红腰间悬挂的那把备用匕首——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
“自愿？！”小玉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却更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控诉，“你逼死小荷的时候，她也是自愿的吗？！”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那匕首如同复仇的毒蛇，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入了陈三的右眼眼眶！直没至柄！
陈三的狡辩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随即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鲜血混合着不明的液体从他眼眶中涌出，片刻后便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整个阁楼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小玉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无比的反击惊呆了。
小玉握着匕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陈三的尸体，大口喘着气，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梁红，又看向闻讯赶来的皇帝和吕光世等人。她的脸上沾着几滴溅上的血点，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冰冷。
“姐姐，”她轻声说，声音不再颤抖。
梁红看着仿佛一瞬之间长大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有震惊，更有一种姐妹连心的痛楚与坚定。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小玉冰冷的手，转向皇帝，深深一礼：
“陛下救命之恩，民女姐妹永世不忘！金虏肆虐，恶徒横行，此等世道，唯有追随陛下，扫清妖氛，方能真正安身立命！民女姐妹，愿为陛下前驱，万死不辞！”
小玉也随着姐姐，向着那位给予她们重生机会的“皇帝”，深深地拜了下去。
皇帝看着这对历经磨难的姐妹，看着小玉脸上未干的血迹与决绝，心中亦是震动。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此间恶首已除，但大局未定。收拾一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救出的五六十名女孩被妥善安置。沉鹅湾的插曲，如同一把淬火的匕首，划破了鄱阳湖的迷雾，让姐妹重逢的喜悦染上了一层血色的刚烈，也让这支队伍复仇的意志，变得更加凝聚而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