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流
李四得了吴阶那看似寻常、实则隐含机锋的命令,又亲眼见都头破例允许身份不明的陌生书生与那条形迹可疑的小船同行,心中那根关于军情的弦早已绷紧到了极致。他不敢有片刻耽搁,一离码头,便挥鞭催马,沿着赣水东岸的官道向南疾驰。他深知军情如火,吴都头那“快马报信”、“洪州相会”的指令,意味着此事已超出了寻常的寻人范畴,进入了紧急军务的流程。
他凭借对沿途驿站的熟悉和随身携带的特别凭证,启动了一条专为十万火急军情预备的传信链路——每到一处驿站,不待坐骑力竭便强行换乘脚力最佳、状态最好的驿马,甚至在一处关键渡口,亮出身份强行征用了一条轻捷的快船,横渡支流以节省漫长的绕路时间。风驰电掣,水陆兼程,人不解甲,马不停蹄,竟在次日午后,便将这紧急消息带回了已然气象一新、但仍隐隐透着一丝大战后肃杀的江州大营。
消息直接送到了正在军械库旁空地上检视新造弓弩的梁红与小玉面前。阳光照在冰冷的弩臂上,反射出寒光。
“禀梁指挥,玉姑娘!”李四单膝跪地,气息未平,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沾湿了他的额发,“吴都头命属下回报,秀云、翠珠、春杏三位姑娘已全部找到,安然无恙,正乘官船前往洪州。吴都头请两位姑娘酌情,可前往洪州相会,省却她们直抵江州的舟车劳顿。”他语速极快,将明面上的消息清晰说出。
梁红闻言,脸上刚浮现出找到故人的由衷欣慰笑容,却见李四抬起头,目光炯炯,并无寻常完成寻人任务后的松弛,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凝重。她心念电转,笑容微敛,上前一步,沉声问:“李四,起来说话。吴都头……可还有别的交代?路上,可还顺利?你细细说来。”
小玉也立刻放下手中正在调试的弩机,敏锐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落在李四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李四站起身,再次压低了声音,将临江军渡口所见——那眼神警惕、绝非寻常船夫的艄公,船上两位书生特别是那高个者隐隐的北地口音和迥异于文弱书生的精悍气质,以及那条如影随形、吴都头特意点出要警惕的小船,连同吴都头反常的“通融”和那句意味深长、反复强调的“洪州相会”,快速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都头虽未明言危险,但属下跟随都头多年,看得出都头此举,似在稳住那两人,并让属下尽快、务必将此间情形报与二位知晓!”
梁红与小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凛然。她们太了解吴阶,那是个心细如发、最重规矩也最知轻重的沉稳军官,绝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在寻人这等事上启用紧急军情通道。两个身形高大、北地口音、行为鬼祟的“书生”,偏偏在这个韩昶正全力搜捕锦绣谷漏网之鱼、沿江各码头风声鹤唳的敏感时期出现,其特征与韩昶所描述的目标何其吻合!
“是那条大鱼!竟真的让他溜到了这里!”小玉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和一丝后怕。
“八九不离十。”梁红眼神锐利如刀,当机立断,“李四,你立了大功,先去歇息,但需随时待命。小玉,我们立刻去禀明官家与韩统领!点齐一队精锐人手,配备强弓劲弩,星夜出发,赶往洪州码头!要快!”
她们心知肚明,吴阶独自一人,带着春杏和一名可能无辜、亦可能是同党的南方学子,与两名极可能是金军精锐、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同处一船,还要时刻分神提防后面那条如跗骨之蛆的小船,处境何其凶险!简直就是怀抱火药而行于炭火之上!每拖延一刻,吴阶和春杏的风险便成倍增加!
与此同时,顺流而下的官船上,气氛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微妙的平衡,仿佛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汹涌的河面上。
吴阶依旧大部分时间如同雕塑般屹立船头,目光如炬,扫视着江面与两岸,偶尔才会进入船舱,对春杏和两位书生都保持着表面的客气与疏离。行至丰城地界,江面开阔,夕阳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时,他特意走进舱内,声音不大不小,确保舱内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春杏姑娘,两位相公,前方便是丰城码头了。我们此次行程紧,奉的是军令,就不靠岸停泊耽搁了,今夜便在船上过夜。诸位放心,自此下去,水道平坦,夜间亦可航行,预计明日午时,我们便能准时抵达洪州码头,届时,便可与梁红、梁玉两位姑娘相见了!”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扫过舱内众人,尤其在“明日午时”、“与两位姑娘相见”这几个字上,语气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告知一个既定且寻常的行程安排,不带任何额外情绪。
春杏听了,自然是欢喜点头,苍白的脸上因期待而泛起一丝红晕,喃喃道:“明天就能见到红姐姐和小玉了……真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一个粗糙但结实的小布包,那是她在临江军做工时,偷偷给姐妹们绣的帕子。
那南方学子有些遗憾地看了看远处渐近的丰城码头轮廓,但也表示理解:“军务要紧,军爷安排便是。”
而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高个书生,闻言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水涟漪轻荡,随即恢复自然,脸上甚至配合地露出一丝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意:“军爷思虑周详,客随主便。”他表现得毫无异状,仿佛对不能上岸毫无所谓。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紧张感如同船舷旁无声流淌的江水,深沉而持续。吴阶能感觉到,那高个书生偶尔投向窗外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与计算。他更注意到,后面那条小舢板,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幽灵般吊在官船的侧后方,既不离得太远失去联系,也不靠得太近引人注目。这绝非寻常同行!
而与这无声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船舱另一角,三位重逢的姑娘低低的、带着劫后余生喜悦的交谈声。她们似乎完全沉浸在找到彼此的安心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尚未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秀云姐,你看我这手,”春杏稍稍摊开手掌,给旁边的秀云和翠珠看,指尖还带着些许未能完全洗净的染料痕迹,“在临江军的染坊里,天天跟蓝靛、茜草打交道,虽辛苦,但管事嬷嬷说我的手稳,调色准呢。”
秀云,性子比春杏沉稳些,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辛苦你了。我在绣坊,倒是老本行,只是官家的活计要求严,针脚密实不说,还要赶工,眼睛时常熬得发涩。”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与向往,“你们说,红姐姐和小玉妹妹,现在该是什么样子了?听说……她们在官家面前都说得上话,带着兵呢!是不是也像戏文里的女将军那样,穿着亮闪闪的盔甲?”
翠珠原本在厨下帮工,闻言插嘴道:“我瞧着像!小玉妹妹身手本来就好,红姐姐又那么有主意。她们肯定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她声音里带着羡慕,也有一丝怯怯的不确定,“等见了面,她们……还会认得咱们吗?还会像以前在扬州时那样,跟咱们说话吗?”
春杏肯定地点头:“一定会的!红姐姐和小玉不是那样的人。她们派人千辛万苦找到我们,不就是还念着咱们吗?”她脑海里想象着梁红梁玉如今可能的样子,既觉得遥远,又感到一种莫名的依靠。
她们自顾自地聊着做工的琐碎,分享着微薄的工钱是如何一点点攒下来的,猜测着梁红梁玉如今的身份和境遇,语气中充满了对明日重逢的期盼,与船舱内无形弥漫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氛围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入夜后,江风渐凉,带着水汽的寒意渗入舱内。月色被薄云遮掩,朦胧黯淡。船舱里点起了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那南方学子似乎与高个书生越发“投缘”,两人竟又开始了高谈阔论,从江州之战的金军败亡引申开去,谈论古今兵事得失、南北地形风貌、甚至各地军镇虚实,时而击节赞叹,时而低声争论,显得兴致勃勃,精神亢奋,直至深夜也未有丝毫睡意。高个书生知识渊博,引经据典,对兵事韬略、山川险要尤有见解,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害,让那南方学子佩服不已,引为知己。
吴阶在外间假寐,耳朵却将舱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冷笑更甚。这般做作的长谈,与其说是相见恨晚,不如说是在刻意营造气氛,掩饰某种不可告人的意图,或者,更可能的是在互相提醒,为可能随时发生的变故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准备。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悄声吩咐值夜的王五加倍警惕,注意后方小船动静,自己也按紧了腰间的佩刀,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假借闭目养神,实则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舱内舱外、水上水下的每一丝异常动静。
江水汩汩流淌,夜航的船只如同利剑般破开墨色的水流,带着一船心思各异的人,向着既定的目的地驶去。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那艘小舢板依旧如同鬼魅般紧紧跟随着。明日午时,洪州码头。那里是期盼中与姐妹重逢的终点,却也极可能是鲜血与风暴骤然降临的中心。这一夜,注定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