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假即是真
密室内,空气仿佛凝固。吕光世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泼面,让刚刚燃起的胜利之火摇曳不定。
官家脸色苍白,那句“我们该怎么办”问出了所有人的茫然。真正的官家生死未卜,他们这个凭借巨大胜利才勉强站稳脚跟的西行“朝廷”,瞬间失去了最根本的合法性依托。
短暂的死寂中,梁红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此刻绝不能乱,尤其是在这几位知晓内情的核心之人面前。她上前一步,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陛下,吕公。”她先是对官家和吕光世微施一礼,随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民女见识浅薄,只知当初安排圣驾分为若干路疑兵,初衷便是令金虏难辨真伪,每一路,都肩负着吸引敌军、掩护主力的重任。既然如此,在天下人、在敌军眼中,每一路便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民女对此中内情,一概不知。民女只知道,要忠于大宋,效忠于此刻带领我们取得鄱阳湖大捷的官家!”
她巧妙地将“忠诚”的对象,从那个飘摇海上的具体个人,转移到了“大宋”和眼前这位带领他们赢得胜利的“官家”身上。
“如今东路消息未明,前途未卜。而我西路,新获大胜,士气正旺,声威远播!此正是天赐良机!”梁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务之急,绝非坐困愁城,空自彷徨。我等应携此大胜之声威,迅速整合江州、洪州乃至周边所有可用之兵员粮秣,肃清仍流窜在南岸、试图与北岸金兵呼应的残敌!”
她走到那张粗糙的江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州位置上:
“江州,北扼大江,南倚鄱阳,经此一役,城防、水寨皆已初具规模。此地,当为我等之根基!恳请陛下下诏,以江州为核心,大力整饬、扩建水师!石洪头领熟悉水战,岳二都头熟知本地,正可担当重任。”
她的手指随即沿着长江向下划动:
“目前即将入冬,江水渐落,不利于金虏骑兵机动。陛下可即刻下诏周围各州军,严令坚壁清野!将城外粮草物资尽数迁入城中,水井填埋,房屋……必要时可焚毁!让金兵在野外得不到任何补给,他们必然只能收缩回北岸主要城池过冬。”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建康(南京)的位置,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待来年开春,江水上涨,我军水师亦演练纯熟。届时,便可挥师顺流而下,凭借水军之利,一路收复安庆、芜湖,直至兵临建康城下!若能夺回建康,则江南半壁可定,陛下之声望,将如日中天!届时,无论东路消息如何,陛下已稳握胜券,足可号令天下,匡扶宋室!即便……东路真遭遇不测,大宋的旗帜不倒,大宋不倒不灭!”
吕光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深深地看着梁红,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一路跟随而来的年轻女子。他抚须的手微微停顿,缓缓道:“梁姑娘……真乃巾帼奇才!此策老成谋国,进退有据,实乃眼下最佳之选!老臣附议!”
一番话语,条理清晰,气魄宏大,从稳定内部、整合力量,到利用天时、巩固根基,再到未来的战略反攻,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蓝图。这已远超一个普通女子应有的见识,更像是久经沙场、胸有丘壑的统帅之才。皇帝似乎从她的话中汲取了力量,眼神定了定,缓缓说道:“吕公,请韩将军他们回来吧。”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不再是绝望和茫然,而是带着震惊与深思,片刻后,众人齐聚,梁红重复了一遍刚刚的构想。
韩昶抱拳沉声道:“末将以为,梁姑娘所言极是!当以江州为基,整军经武。水陆并进,收复失地,方是正道!末将愿率部肃清残敌,整训步卒!”
石洪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妙啊!梁姑娘这主意说到俺老石心坎里去了!在水上,咱谁也不怕!练好水师,明年开春,老子非要亲手把建康城头的金狗旗给砍下来!”
岳二也激动地表态:“末将及麾下儿郎,熟悉本地,愿为前驱,肃清残匪,并协助石头招募训练水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官家身上。
官家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众人,看着地图上那条被梁红划出的、充满希望的进军路线,胸中那股因身份危机而产生的惶恐和迷茫,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前所未有的豪情所取代。
是啊,无论他是谁,他现在带领着这群人取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他肩负着他们的信任,肩负着收复河山的希望!东路消息不明,他更不能自乱阵脚!梁红说得对,唯有自己强大,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应对任何变局!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脸上恢复了镇定,甚至多了一丝以前未曾有过的决断气度。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梁姑娘深谋远虑,诸位爱卿忠勇可嘉!便依此议!”
“李卿,即刻拟旨,以江州为行在,号令周边州军,坚壁清野,共御金虏!”
“韩卿,整肃兵马,清剿残敌,拱卫根基!”
“石卿、岳都头,扩建水寨,招募勇士,整训水师,来年开春,朕要看到一支可纵横大江的雄师!”
“梁姑娘……”他看向梁红,眼神复杂,带着感激与倚重,“……统筹谋划,参赞军机,仍需你多多费心。”
一道道命令发出,清晰而果断。一个以江州为根基,以水师为核心,意图在未来争夺长江控制权,进而图谋收复建康的战略蓝图,在这间密室内,被正式确立。
窗外的喧嚣依旧,但密室内的众人心中,已经扫去了阴霾,点燃了新的、更加坚定的火焰。前路依然莫测,但至少,他们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该如何去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