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东征
长江的浊流,在安庆残破的城墙下,似乎也变得温驯了些。
梁红立于新夺回的城头,江风带着水汽与淡淡的焦糊味,吹拂着她的鬓发。脚下,曾经飘扬着金军狼旗的垛口已然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略显陈旧却依旧猎猎作响的“宋”字大旗,以及石洪那面嚣张的“翻江蛟”认旗。
江面上,景象更为壮观。石洪麾下的水师舰船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江湾。高大的楼船如同水上堡垒,艨艟斗舰穿梭如织,胜利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压过了浪涛的声响。军士们的欢呼声沿着江风传上城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扬眉吐气的激昂。
光复安庆。
这是东征以来,第一场实实在在、夺回一座州府级城池的胜利。意义非同小可。它不仅打通了西进东下的要冲,更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支蛰伏一冬后倾巢而出的西线大军心中。
梁红的目光掠过那些欢呼的士卒,落在江心那几艘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残破敌船上。那是顽抗到最后的下场。石洪的手段,依旧是那么狠辣果决,不留余地。但正是这种狠辣,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代价,敲开了安庆的大门。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胸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意。光复故土固然可喜,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担子。安庆需重建防务,安抚惊魂未定的百姓,消化俘获的物资,更要警惕金军可能到来的反扑。千头万绪,已在她脑中盘旋。
“阿姐!”一声清亮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梁红回头,看见妹妹梁玉正快步走上城楼。小玉一身轻便的皮甲,腰悬短刀,背上那张标志性的长弓已然卸下,但眉宇间的英气与步履间的沉稳,比之去年那个手刃仇人后浑身颤抖的少女,已不可同日而语。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眼神精干的年轻女子,那是她女子小队中的骨干。
“城内肃清已毕,俘获的金兵都已被韩统领派人看管起来。百姓正在组织发放米粮,秩序尚好。”小玉语速很快,条理清晰,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一丝完成任务的得意。
梁红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做得很好。让姐妹们轮流休息,不可松懈警戒。”
“我晓得。”小玉应道,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阿姐,我方才在码头,看到吕相公的人了,正在清点水师缴获的舟船粮秣,记录得极为细致。”
梁红目光微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吕光世身为随军文臣之首,负责后勤录功,此举本在职权之内。但在他如今愈发强调“遵从上意”、“凡事需有章程”的背景下,这种“细致”难免让人多想一层。
“由他去吧。”梁红淡淡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安庆,站稳脚跟。”
小玉“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梁红目光已重新投向江面,便忍住了,只道:“那我去巡防了。”
看着妹妹矫健的背影消失在阶梯口,梁红的心绪却并未因此平静。小玉的成长让她欣慰,但这乱世之中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胜利的欢呼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是夜,安庆城内临时清理出的官署中,举行了虽不奢华却足够热烈的庆功宴。
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春夜的寒意。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犒劳着血战余生的将士。韩昶、石洪、岳二、吴阶等将领齐聚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彩。连一向沉稳的韩昶,也多喝了几碗,与石洪高声谈论着白日水战时的惊险。
梁红坐在稍偏一些的位置,面前案几上的酒菜未动多少。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带着血性与汗水的热烈。这是他们应得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主位。
皇帝坐在那里,身着常服,而非显眼的龙纹袍。他面带微笑,听着将领们的喧哗,不时举杯与众人共饮,姿态从容。但梁红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笑容背后,是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疏离。他的眼神偶尔会放空,越过跳跃的篝火,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仿佛与这满堂的欢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比一年前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眉宇间沉淀了更多东西。是了,他如今已不再是那个初登傀儡之位时,连言语都需斟酌的惶恐宗室子了。鄱阳湖的烽火,江州的冬雪,已将他磨砺成一名能令韩昶、石洪这等骄兵悍将真心敬服的领袖。
可梁红知道,他肩上的重担,内心的煎熬,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皇帝起身,举杯朗声道:“此战告捷,赖将士用命,水陆同心!光复安庆,乃东征第一功!饮胜!”
“饮胜!”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皇帝仰头饮尽杯中酒,动作潇洒。放下酒杯时,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梁红的方向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眼神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梁红的心跳,却漏了一拍。那不是君王对臣属的眼神,也不是领袖对谋士的眼神,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复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有一缕寻求认同的询问,甚至……还有一点点孤注一掷前的决然。
宴席持续到深夜方散。将领们各自告退,有的酩酊大醉,被亲兵扶走,有的则依旧兴奋地讨论着下一步的进军路线。
梁红也起身,准备返回自己的住处。她刚走出官署大门,步入清冷的夜风中,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便在身侧响起:
“红玉。”
梁红脚步一顿,无需回头,也知是谁,东征路上,皇帝频频单独找她,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
皇帝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就站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在清辉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明。
“明日酉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江边老地方,等我。”
他没有说何事,也没有给梁红询问或拒绝的余地。说完,他便像是寻常告别一般,对她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向了与他“行在”暂居之所相反的另一条路。
梁红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带来江水的微腥。
老地方。指的是他们西行路上,几次密谈时偶然发现的一处江边僻静小亭,位于安庆城外一处不引人注目的江湾。
庆功宴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将领们对未来的憧憬言犹在耳,而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带着隐秘与决断的邀约,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