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再赐婚
建康城内的悲恸尚未完全散去,临安朝廷的使者便再次抵达,带来了新的旨意与“恩赏”。这一次的排场,远比上一次更为隆重,仿佛刻意要用盛大的荣宠,来冲淡乃至覆盖西线刚刚经历的那场惨烈牺牲。
灵堂的素白与使者带来的明黄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旨意的前半部分,是对西线光复建康的褒奖,对吕光世“稳定大局、调度有方”的再次肯定,对其麾下文武各有擢升赏赐。韩昶、石洪、岳二等人皆得了不小的官衔和厚赏,但这并未能完全消解他们眉宇间的沉郁。
然后,旨意转向了梁氏姐妹。
“……梁氏红,忠烈之后,贞敏淑慎,于国有功,于军有劳,特晋封为‘安国夫人’,赐丹书铁券,享双倍俸禄,以彰其德……”
“安国夫人”。名号比之前的“护国夫人”更为尊崇显赫,丹书铁券更是殊荣。然而,这依旧是一个将她牢牢钉在“女德”标杆上的荣誉性封号,与实权毫无干系。
但这还未完。
使者面带程式化的笑容,继续宣读:“……闻安国夫人待字闺中,朕心甚念。江东宣抚使韩五,忠勇为国,功勋卓著,与夫人正是英雄配佳人,天作之合。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完婚,以成一段佳话,亦显朝廷优渥功臣之心……”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以如此正式、不容置疑的圣旨形式。
堂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众人的目光复杂地投向站在末尾、低眉顺目的梁红。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然而,让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是,旨意并未结束。
使者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站在梁红身侧,同样一身素服的梁玉:
“……梁氏玉,巾帼英姿,不让须眉,于阵前奋勇,朕心嘉许。特赐封同为‘安国夫人’,享同等恩遇……”
双姝并封“安国夫人”!此等殊荣,本朝罕见!堂下顿时一片哗然。连吕光世都微微动容,显然也未曾预料临安会有此手笔。
但这惊愕还未平息,更令人震惊的话语已从使者口中吐出:
“……同时,赐婚梁氏玉于江东兵马钤辖张俊将军。望你二人效仿姊姊,同心报国,再续姻缘佳话……”
一旨双赐婚!将梁红赐婚韩五,将梁玉赐婚张俊!临安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不仅要拔除梁红这个西线旧核心的象征,还要将她最得力、最亲密的妹妹也一并掌控、送走,彻底瓦解她们在西线可能残存的一切影响力,并将这两股潜在的“隐患”转化为捆绑东路将领的纽带!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辣,不留余地。
梁玉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屈辱的怒火,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姐姐,拳头紧紧攥起。
梁红却在此刻,轻轻拉了一下妹妹的衣袖,阻止了她可能爆发的冲动。她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深深一福,声音平静无波:“臣女梁红(梁玉),谢陛下隆恩。”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就那么坦然接受了这足以决定她们一生轨迹的“恩赏”。
吕光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见梁红如此顺从,也只当她是认清了现实,心中稍定,连忙带头山呼万岁,将这场“恩赏”仪式圆满收场。
是夜,梁红的小院。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白日里那份沉静如水早已消失不见,梁玉如同困兽般在房中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愤懑与焦急:“阿姐!他们怎么能……怎么能如此!把我们当什么了?随意配人的物件吗?还一张圣旨把我们都打发了!那张俊是什么人?我连他面都没见过!我不嫁!死也不嫁!”
梁红坐在灯下,指间依旧摩挲着那枚铁钱,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锐利。
“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将我们姐妹分别嫁与东路两大实权将领,既显得皇恩浩荡,又能让我们互相牵制,更彻底断了我们与西线的联系。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那我们怎么办?”小玉冲到姐姐面前,眼圈发红,“难道真要……”
“当然不。”梁红打断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这道圣旨,来得正好。”
“正好?”小玉不解。
“它彻底断绝了我们所有的退路和幻想。”梁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它让我们看清楚,无论是吕光世,还是临安,都从未真正将我们视为可以平等对待的人。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需要被安抚、被利用、被控制的工具。”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妹妹:“现在,我们动手,便再无任何道义上的负担,更无需有丝毫的犹豫与愧疚。”
小玉看着姐姐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下定最终决心、准备破釜沉舟的光芒。她心中的慌乱与愤怒渐渐平息,被一种同样坚定的决绝所取代。
“阿姐,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梁红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手指点在之前与皇帝商议过的、靠近江州方向的一处水域。
“地点,就定在这里。三日后,吕光世会派一部兵力,护送一批缴获的物资和部分伤兵先行返回江州巩固后方。我们会随这支队伍同行,名义上是‘体察民情,安抚地方’。”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清晰的线路。
“在这里,会有一场‘意外’。”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股‘流窜的金军残部’会突袭我们的队伍。混乱中,我们姐妹,以及愿意誓死相随的十二名核心姐妹,会‘不幸’遇难,尸身坠入江中激流,难以寻觅。”
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中推演了无数遍。
“我们需要石洪的帮助,他需要安排几条绝对可靠的小船和心腹水手,在预定地点接应,制造混乱和假象,并接应我们离开。”梁红看向小玉,“你明日,设法秘密联系石洪将军,将此信物交给他。”
她将一枚看似普通的、却带有暗记的铜符交给小玉。这是他们早年约定的一种极端情况下的联络方式。
“那岳二将军和吴阶将军呢?”小玉问道。
“暂时不要告诉他们具体计划。”梁红摇头,“他们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待到我们‘死讯’传回,他们自然会明白该如何做。那份悲愤,正是他们未来能够立足、甚至与吕光世抗衡的资本。”
所有的环节都已清晰。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