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庐山风筝
庐山,褪去了文人笔下的仙姿,显露出它作为天然壁垒的嶙峋本色。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岩石上覆盖着湿滑的青苔,晨间的雾气尚未散尽,在林间氤氲流淌,将每一道山坳、每一处岩缝都笼罩在不确定的朦胧之中。这里,是猎杀者的天堂,也是被困者的迷宫。
梁红半蹲在一丛茂密的凤尾蕨后,冰冷的露水浸湿了她的裤脚。她小心地调整着呼吸,将身体与背后粗糙的树干融为一体。在她身旁,小玉紧抿着唇,一双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若隐若现的羊肠小径。她们所在的,是名为“鹰愁涧”的侧翼高地,脚下是近乎垂直的峭壁,谷底水流湍急,声如奔雷,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的细微声响。
她们隶属韩昶精心挑选出的“游龙”小队,共十二人,队长是位脸上带疤、沉默寡言的老兵,名叫赵铁柱。队伍里除了她们姐妹,还有石洪手下两个擅长山地攀爬的悍匪,以及韩昶麾下七名最机敏、最耐苦战的斥候。他们的任务并非正面阻击,而是像附骨之疽,如影随形,用精准而残忍的偷袭,不断放血,激怒,并将这头名为“金军”的巨兽,一步步引向预设的屠宰场——卧牛岗。
“姐,”小玉的声音细微得几乎被水声吞没,她微微侧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他们真会走这里?”
梁红点了点头,短弩平稳地架在提前削好的树枝杈上,弩身的冰冷触感让她心神宁静。“何老倌说过,这是通往翠云坪最近的路,虽然难走,但金兵急于求成,必定会派精锐斥候探路。”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队正的话,只杀头尾,制造混乱,然后立刻从西侧断崖撤。”
小玉“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自从那日手刃陈三后,她似乎将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释放了出来,沉默之下,是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的力量。
没有等待太久。
下方终于传来了异响。不是大队人马的行进,而是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完全掩盖的声响——金属甲片偶尔刮过岩石的“刺啦”声,皮靴踩碎枯枝的细微“咔嚓”声,以及压抑着的、短促的金语交谈。
一队约十五人的金兵斥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涧底。他们显然也是老手,队形分散,彼此呼应,领头的是个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不断打着手势,让队伍在复杂的地形中交替掩护前进。
“准备。”队正赵铁柱低沉的声音如同岩石摩擦。
梁红深吸一口气,将弩箭的望山对准了队伍最后那名不断回头、警惕性最高的金兵。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跳动。小玉也缓缓拉开了弓弦,木质弓身发出细微的呻吟,箭簇瞄准了队伍中间那名背着号角、显然是通讯兵的敌人。
时间仿佛被拉长。涧底的流水声,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声,以及金兵越来越近的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放!”
赵铁柱的命令短促而有力。
“嘣!”
梁红扣动悬刀,弩弦震动,一支三棱弩箭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没入最后那名金兵的咽喉。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告,就捂着脖子软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嗖”的一声,小玉的箭也离弦而去,精准地穿过林木缝隙,射穿了那名号角兵的胸膛!
“敌袭!隐蔽!”
金兵小队瞬间大乱,剩余的士兵反应极快,立刻寻找岩石和树干作为掩体,惊恐地向上张望。
“第二轮,自由点射,压制他们,别让他们抬头!”赵铁柱再次下令。
刹那间,箭矢与弩箭从不同的方向倾泻而下!石洪手下的一个悍匪,力大无穷,用的是一张硬弓,一箭竟然将一名举盾的金兵连人带盾钉在了树上!另一名斥候则用精准的抛射,将箭矢从岩石缝隙中送入,引发一声惨叫。
梁红动作流畅地上弦、瞄准、击发,她的目标不再是致命处,而是手臂、大腿,旨在制造伤员,拖累整个队伍。小玉则展现了惊人的射速和稳定性,弓弦连响,每一次震动,都必然伴随着下方金兵的闷哼或惊呼。
金兵被彻底压制在涧底,他们试图向崖上盲目的抛射箭矢,但在密林和地形的阻碍下,收效甚微。那名领头汉子气得哇哇大叫,却无可奈何。
“撤!”赵铁柱见时机已到,毫不恋战。
十二道身影如同融入山林的幽灵,按照预定路线,迅速后撤。梁红拉了一把仍死死盯着下方、似乎想再补一箭的小玉,低喝道:“走!”
她们利用藤蔓和早已探明的小径,迅速消失在峭壁之后。当大队金兵闻讯赶来时,只看到涧底留下的五具尸体和两名不断呻吟的伤员,以及空寂的山林,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一场噩梦。
接下来的两天,类似的猎杀在庐山各处轮番上演。
梁红和小玉混在阻击队伍中,趴在湿滑的岩石上。当金兵先头部队小心翼翼踏上那悬空的狭窄栈道时,一阵密集的箭雨当头泼下。小玉一箭射断了悬挂栈道的其中一根主缆,引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和金兵的惊恐尖叫。队伍随即后撤,并沿途破坏栈道,将金军主力迟滞在险峻的峡谷之间。两人带着队伍慢慢朝锦绣谷的方向引着,好像放着风筝,既不能被金兵真的抓住,也不能让金兵丢了踪迹,不再往庐山深处追击。
两人已经带着大队金兵走了两天,期间有其他小队接替轮换休息,这是她们第三次换岗,把金兵主力引诱到一处瀑布旁,此处瀑布比她们之前发现的三叠泉瀑布小上不少,但比较好发现,也容易布局。她们小队潜伏在瀑布旁水汽氤氲的洞穴里。金兵试图从瀑布下方水潭边缘绕行。赵铁柱一声令下,几名力士将早已准备好的、绑满尖锐石块的巨木推下。巨石带着万钧之势滚落,砸入水潭,激起冲天水花,也将试图涉水的金兵砸得骨断筋折,剩下的惊慌后退,混乱不堪。梁红甚至在混乱中,用短弩点杀了一名试图稳定局面的金兵十夫长。“撤!”梁玉这几天的表现已经获得了不少威望,也很懂得姐姐的想法,这时已经可以代姐姐低声向小队其他人下撤退信号。
撤退不久,她们发现金兵居然没有追上来,“又没追上来?没了马匹这金人的追击不行啊,算了还得回去看看他们到哪了?”小队利用夜色和山林阴影,接近金军一处临时营地。她们并不强攻,只是在外围不断制造声响,射出冷箭,点燃几处无关紧要的草丛。金军被搅得彻夜难眠,精神濒临崩溃。金军小队追出营地时,梁红和小玉负责断后,且战且退。一名金兵骁将凶悍异常,冲破阻拦,直扑看起来最弱小的小玉。小玉在后退中脚下似乎一滑,身形踉跄,那金将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挥刀便砍。电光火石间,落后半步的梁红猛地侧身甩手,一道乌光从她袖中激射而出——“袖箭!”那金将反应极快,偏头躲过要害,袖箭深深扎入他的肩胛。他吃痛动作一滞,小玉却已稳住身形,眼神冰冷,弓弦如满月,一支利箭近距离狠狠贯入其面门!
“走!”梁红拉起妹妹,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身后,是金军气急败坏的吼叫和那名骁将倒地身亡的沉重声响。
经过这几天的战斗,队伍里的人看这小玉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好奇或怜悯,而是带着认可的凝重。
姐妹俩在这残酷的游击中飞速成长。梁红的指挥天赋和临场决断力再度显现,她往往能提出更刁钻的袭击角度和撤离路线。而小玉,则在沉默中将箭术磨练得越发精湛,她射出的箭,带着一种冷静的致命,仿佛是她无声的宣言。
她们的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沾满泥污,手掌磨出了新茧,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她们不再是被命运裹挟的流亡者,而是这场复仇之战中,不可或缺的利齿与尖爪。每一次成功的狙杀与撤离,都让她们更加确信,她们正亲手将敌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