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漏网

从庐山返回江州大营，已是次日午后。山间的清冷宁静与营地的喧嚣忙碌形成了鲜明对比。女子们虽面带倦色，但眼神比出发前活泛了许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山中所见，彼此间的关系似乎也因那一夜的篝火倾谈而紧密了几分。

小玉没有休息，她目送姐姐梁红走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后，便对秋月等人嘱咐了几句，让她们先回“浣衣院”歇息，自己则转身朝着营区另一头，那终日传来叮叮当当敲打声的区域走去——那里是工匠墨玄的工坊所在地。

工坊用简陋的篱笆围出一片空地，里面堆满了木材、生铁、皮绳等各种材料，几座炉火烧得正旺，热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墨玄穿着一身沾满油污和木屑的短打，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架改良后的床弩部件比划着，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墨玄哥。”小玉站在篱笆外唤了一声。

墨玄抬起头，见是小玉，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露出一个带着匠人专注被打断后特有的、有些茫然的笑：“是小玉啊，有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小玉走进工坊，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器械半成品，直接说明了来意：“墨玄哥，我想请你帮我们打几把弓。”

“弓？”墨玄有些意外，随即了然，“哦，是韩统领还是石大哥部下要？要多少？制式可有要求？”

“不是给他们。”小玉摇头，语气认真，“是给我们，就是院里那些姐姐们用的。”

墨玄更惊讶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小玉单薄却挺直的身板：“女子用弓？这……军中制式弓力大，怕是……”

“所以需要特制的。”小玉显然早有准备，她比划着，“要小一些，轻一些，弓梢不用那么长，用料选韧而弹的，不必追求射远，三十步内能透皮甲即可。最重要的是，”她强调，“要让我们能用上力，拉得开，握得稳。”

墨玄是技术大家，一听就明白了关键所在：“你是要……适合女子臂力和手型的‘小梢弓’？”他眼中开始闪烁起遇到新挑战时常有的兴奋光芒，“这倒是个新题目！力道、尺寸、配重都得重新计算……嗯，有意思。”

“还有箭，”小玉补充，“练习用的，箭头可以不用铁，削尖硬木即可，或者用无锋的钝头，省料，也安全些。”

“成！”墨玄一口应下，搓着手，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图纸，“给我两天时间，我先试做几把样弓，你们拿来试试手感，再调整。”

“多谢墨玄哥！”小玉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

就在小玉与墨玄商讨弓臂弧线的最佳曲度时，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穿过营地，直奔中军大帐而去，带来了一个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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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骤然凝聚的凝重气氛。

皇帝端坐主位，眉头微蹙。李光世抚须不语，眼神锐利。韩昶与石洪则已站了起来，面色严峻。梁红刚汇报完此次巡山所见防务情况，尚未落座，便听到了这个紧急军报。

“禀官家，诸位将军！”斥候队长单膝跪地，语速急促，“庐山锦绣谷东侧绝壁，就是当初……当初官家金蝉脱壳的那处崖壁。”

帐内众人心领神会，那是皇帝当年借助墨玄设计的滑轮吊篮脱身之处。

“之前回收吊篮时，因金兵骚扰，主绳索被岩石卡死，无法收回，只得纵火烧断。未曾想，被围困在山上的残余金兵，约二十余人，不知如何摸到了那里，竟自行编结了长绳，试图趁夜从此处缒下逃遁！”

“可曾全歼？”韩昶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杀伐之气。

“发现时，已有十余人坠下。我军当即发箭射杀，大部中箭跌落深谷，尸骨难寻。但……有几人凭借岩石掩护，滑落速度极快。我军不敢靠近崖边，恐有埋伏，只能沿预设追击路线一路追射。最终，确认射杀十五人，并俘获三名受伤难以行动者。经……经紧急审问……”斥候队长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并不愉快的审问过程，“其余金兵皆已饿死或自相残食而死，山上已无活人。此二十余人，是靠饮露水与……与分食同袍尸身，才苟延残喘至今。”

帐内一片死寂，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股血腥与腐臭的气息。即便是久经沙场的韩昶和石洪，眉头也紧紧锁起。

“审问结果。”李光世的声音冰冷，切入重点。

“是！”斥候队长精神一振，连忙汇报最关键信息，“据俘获三人分开审问，口供一致：此次逃脱者，为首者是金军一名谋克完颜，名唤完颜速，及其一名贴身亲随。此二人武艺高强，性情悍勇，是最后一批缒下者，也是唯一成功摆脱我军追击，潜入山林不知所踪的两人。”

“谋克……完颜……”韩昶咀嚼着这个官职和姓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个拥有正式官衔的女真将领逃脱，其危害远超普通士兵。

“那三名俘虏呢？”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努力维持着镇定。

“回官家，审问完毕后，因……因恐其携带疫病，已按军律，严格隔离后处决。所有接触过俘虏的军士，均已另行安置观察。”

“做得好。”韩昶肯定了处置方式，随即抱拳向皇帝请命，“陛下！事态紧急！一名金军谋克逃脱，必将我江州虚实，尤其是‘官家’您在此坐镇的消息带回北岸！请允臣立刻加派精锐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封锁所有通往江岸的路径，并通知北岸我方细作，密切留意是否有金兵渡江报信！”

“准！”皇帝毫不犹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真皇帝出海的消息或许尚可周旋，但一个活生生的、从他们包围圈里逃出去的金军将领，将是插向他们心脏的一把利刃。

梁红在一旁听着，心也沉了下去。她补充道：“官家，韩统领。除了陆路搜索，江面巡逻亦需加强，尤其是夜间，防止其泅渡或寻找小舟。此外，应立刻传令各隘口、村镇，严查陌生面孔，特别是带有北地口音、身形彪悍者。”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个江州军事机器因为这两个逃脱的金兵，尤其是那个叫完颜速的谋克，而骤然加速运转起来。

李光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二十余人，只走脱两个……或许已受伤，在这寒冬腊月，未必能活。”他这话像是在安慰众人，但眼神里的忧虑并未减少。

皇帝沉默片刻，看向韩昶：“韩卿，你以为如何？”

韩昶抱拳，条理清晰地分析：“陛下，虽只走脱两人，但此事非同小可。其一，他们知晓了那条隐秘的脱身路径；其二，他们亲眼见过滑轮吊篮的残骸，或许能窥见我军器械之巧；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是从重重围困中逃出的生还者，一旦北归，必将我江州虚实、尤其是‘官家’在此的消息带回。后患无穷。”

他转向斥候队长：“加派侦骑，扩大搜索范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排查通往江北的所有可能路径，尤其是那些采药人、樵夫才知道的隐秘小径。发现踪迹，格杀勿论！”

“是！”斥候队长领命，匆匆而去。

帐内一时寂静。原本因扎根江州、整军经武而带来的些许安定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蒙上了一层阴影。真如韩昶所言，这两个逃出生天的金兵，就像是两颗火种，随时可能引燃江北更大规模的报复火焰。

梁红站在一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心中同样沉重，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她上前一步，对皇帝和李光世道：“官家，李相公。此事固然需严加防范，但亦不必过度惊慌。我江州防务今非昔比，水陆要隘皆有布置。当务之急，仍是按既定方略，加速整训，巩固根本。同时，加强江面巡逻与北岸侦察，以防万一。”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皇帝闻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梁卿所言甚是。韩统领，追击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其余诸事，按原定计划进行，不可自乱阵脚。”

会议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梁红走出大帐，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抬眼，正好看见小玉从工坊方向走来，脸上带着一丝达成目标的轻快。

“阿姐！”小玉迎上来，刚想分享与墨玄商讨的成果，却敏锐地察觉到梁红眉宇间那一抹未曾完全散去的凝重，“出什么事了？”

梁红看着妹妹关切的眼神，略一沉吟，觉得此事已非普通军情，有必要让核心成员知晓利害。她语气凝重：“从锦绣谷围困中，逃脱了两名金兵，其中一人，是个叫完颜速的将领。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小玉对“谋克”的具体官职或许不甚了了，但“完颜”这个姓氏和“将领”二字，已足够让她明白分量。“他们……会引来更多的金兵吗？”她轻声问。

“会。”梁红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所以我们要更快地让自己变得更强，做好准备。”她再次拍了拍小玉的肩，“你去找墨玄，事情办得如何？”

“墨玄哥答应帮我们造特制的小弓了。”小玉回答，眼神里先前因游山而产生的些许轻快已彻底被沉静和决心取代。危机感像一瓢冷水，让她更加清醒。

“好。”梁红颔首，“等弓造好，你就带着想学的姐妹们，好好练。”

“嗯！”小玉重重地点头。她握紧了拳，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那即将到来的、特制弓臂的韧性与力量。乱世之中，唯有力量，才能守护微光。

“嗯！”小玉重重地点头。她知道，乱世之中，安逸从来都是短暂的。想要守护眼前这点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希望，唯有握紧手中的武器，无论是实际的弓弩，还是内心的坚韧。

那两个不知所踪的金兵，如同远方天际隐约传来的闷雷，提醒着所有人，这个冬天，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