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锦绣谷
离开声震山谷却难以为战局所用的三叠泉，梁红心中虽有些许遗憾，但勘探的脚步并未停歇。根据张顺和李贵的建议，队伍转而向北，朝着另一处据说路径更为隐秘、但地势可能更具价值的区域——锦绣谷进发。
前往锦绣谷的路，与通往三叠泉的原始密林又是不同。他们需要先翻越一道植被稀疏、岩石裸露的山脊。山风在此处毫无遮挡，吹得人衣袂翻飞。站在山脊上回望，三叠泉已隐没在层峦叠嶂之后，只余水声隐隐。向前望去，只见前方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一道深邃的裂缝向山腹延伸，那便是锦绣谷的入口。
下到谷口，景象已然不同。谷口狭窄，仅容四五人并行，两侧石壁高耸，光滑如镜，仿佛被巨神以利斧劈开。岩壁上点缀着不知名的顽强草木，在石缝中挣扎出点点绿意。
“姑娘，从这进去，便是锦绣谷了。”张顺指着那幽深的入口，“里面路更窄，但穿过去后，据说别有洞天，只是小人以往也只到过入口附近，未曾深入。”
梁红点点头，率先踏入谷中。一进峡谷，光线顿时黯淡下来，空气也变得阴凉潮湿。脚下是长年累月由山洪冲刷带来的大小不一的卵石，行走需格外小心，以免滑倒。两侧石壁仿佛触手可及。
小玉紧跟在梁红身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的弓，在这种狭窄环境下，长兵器和弓箭都难以施展，反倒是短刃和贴身搏击更为有利，这让她心中稍安。她仔细观察着石壁的高度和岩质，轻声道：“阿姐，若在此处两端设下埋伏，待敌兵完全进入峡谷后，封住入口，再从上方……”
她没有说完，但梁红已然会意。这确实是一处天然的伏击场，一旦敌人深入，两头一堵，便是瓮中捉鳖。只是，如何确保敌人会进来？又如何保证己方能在敌人反应过来前，迅速封锁谷口并占据两侧高地？
队伍在幽暗狭窄的峡谷中蜿蜒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光亮，并有水声潺潺。走出最狭窄的一段，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较为开阔的谷中盆地。
盆地四周依旧是陡峭的石壁，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然石桶。底部较为平坦，生长着茂密的、色彩斑斓的灌木和花草，一条清澈的溪流从盆地一侧的石壁下涌出，蜿蜒流过，滋润着这片与世隔绝的绿洲。阳光从“桶口”洒落，映照着溪水和各色植物，确有一股“锦绣”之感。
“想不到这险峻峡谷之内，竟藏着如此秀美之地。”小玉忍不住惊叹，目光被溪边几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吸引。
梁红却没有沉醉于景致。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整个盆地。盆地虽美，但出口似乎只有他们进来的那条一线天峡谷，以及溪流消失的另一个方向，那里似乎也是一个狭窄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张顺，李贵，去探探那个洞口。”梁红指向溪流消失的方向，“看看那边能否通行，通向哪里。”
两人领命而去，小心翼翼地沿着溪边向那洞口摸索。
梁红则带着小玉和其余兵士，仔细勘察盆地的每一个角落。她用手丈量石壁的坡度，寻找可供攀爬的路线；用脚步估算盆地的长宽，计算大致容量；观察溪流的流量和走向。
“阿姐，你看那里。”小玉指向一侧石壁的中段，那里有几块突出的巨石，形成了天然的掩体，“若在上面布置弓弩手，可以覆盖大半个盆地。”
“嗯，”梁红点头，“再看我们进来的入口，两侧石壁虽陡，但并非不可攀登。若能提前埋伏人手，携带巨木礌石，待敌兵大部分进入盆地后，迅速阻塞退路……”
她的脑中飞速构建着战斗场景：将敌人诱入或逼入此谷，封锁一线天入口，然后在盆地四周的高处布置远程攻击，辅以火攻……这简直就是为一个庞大的猎物量身定做的屠宰场！比起只能被动等待敌人撞上来的鹰嘴崖，以及难以企及的三叠泉，这锦绣谷，似乎更具主动设伏的条件。
这时，张顺和李贵从那个洞口返回，脸上带着兴奋之色。
“梁姑娘！那洞口后面是一条更隐蔽的裂隙，虽然难走，但穿过去后，能绕到北面山腰，有一条猎户才知道的小路可以下山！而且，那条裂隙很窄，易于防守！”
梁红眼中精光一闪。有退路！这一点至关重要！
“好！太好了！”她难得地露出振奋的神色，“此地进可设伏，退有隐秘通道，且环境相对封闭，正是我们需要的绝佳战场！”
她看向小玉，发现妹妹也正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对可能捕捉到战机的兴奋，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残酷的清醒认知。
这看似锦绣斑斓的幽谷，此刻在她们眼中，已然褪去了祥和的外衣，显露出内里森然的杀机。它就像一朵带着甜美诱惑的食人花，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它的陷阱。
“详细记录此地地形，”梁红下令，声音沉稳而坚定，“绘制草图，标注所有关键点——入口、出口、高地、水源、可能的埋伏位置。此地，或可成为我们予敌重创之所！”
在锦绣谷内完成了初步的勘察与记录，梁红心知此地战略价值重大，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回，并着手部署。她决定不从原路返回，而是尝试张顺、李贵发现的那条通往北面山腰的隐秘裂隙，看看能否更快接近江州方向。
这条裂隙果然如向导所言，极其狭窄阴暗，最窄处需侧身收腹方能通过，头顶仅见一线微光。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不知深浅的积水，众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亮光，出口处被茂密的藤蔓遮掩。
张顺率先拨开藤蔓，探出头去观察片刻，回头低声道：“姑娘，外面是北坡，有条小路，看起来……好像有人刚走过的痕迹！”
梁红心中一凛，示意众人噤声，手按上了剑柄。小玉也迅速将弓取下，搭上一支箭，眼神警惕地望向洞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压低的呼喝声：“什么人？出来！”伴随着几声兵器出鞘的轻响。
梁红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心中稍定，朗声道：“是我，梁红！”
外面沉默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松懈下来的动静。“是梁姑娘！”“快，快去禀报韩统领！”
梁红这才带着众人从裂隙中鱼贯而出。外面是一条较为平缓的山坡，几名身着宋军服饰的斥候正守在那里，显然也是在此勘察地形。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韩昶带着几名亲兵，从山坡下方快步赶来，他甲胄在身，脸上带着风尘与凝重。
“梁姑娘？你们怎么会从这里出来？”韩昶见到梁红姐妹和这一行人从如此隐秘的裂隙钻出，大为惊讶。
“韩将军，”梁红迎上前，来不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们刚刚探得一處绝佳设伏之地，名曰锦绣谷。”她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此谷入口为一狭长‘一线天’，易守难攻。谷内乃一封闭盆地，四周崖壁陡峭，仅有我等出来之隐秘出口。若能将金兵大部诱入此谷，封锁入口，再于四周高地布置弓弩、火器，便可成瓮中捉鳖之势！”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简易的地形图，标注出锦绣谷、一线天入口、隐秘出口以及周边地势。
韩昶蹲下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地上的草图，他是沙场老将，一眼便看出了此地的价值，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好一处绝地！若能成功，必可重创敌军！”
“正是！”梁红继续道，“然时机紧迫，据闻金兵游骑已愈发靠近。若等我们返回江州禀明陛下与李公再行部署，恐来不及。我意，事不宜迟，需立即着手布置诱敌及埋伏之事！”
她指向草图，思路清晰地阐述：“首要之事，便是设计一条从浔阳江岸可能登陆点，直至这锦绣谷的诱敌路线。沿途需制造圣驾仓惶西逃的假象，遗落些无关紧要的宫中之物，并派出小股疑兵佯动，且战且退，务必让金兵主帅坚信，陛下及其核心就在前方，且慌不择路，误入了这绝地。”
“其次，需立刻调派可靠人手，熟悉锦绣谷周边地形，提前进入埋伏位置。石洪大哥手下善于攀爬、潜伏的弟兄正堪此任。墨玄先生的机关火器，亦需尽快运抵谷周高地，秘密布置。”
“其三，封锁谷口与把守隐秘出口的任务至关重要，需韩将军您麾下最精锐、最沉稳的士卒负责，务必做到不动则已，一动则封死所有出路！”
梁红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韩昶：“将军，此计可行，但环环相扣，需立即行动。我愿负责协调石洪部及诱敌事宜，谷内埋伏及高地布置，还需将军您亲自统筹指挥！”
韩昶看着地上那幅决定许多人命运的简易草图，又抬头看向梁红因急切和信念而熠熠生辉的眼眸，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就依梁姑娘之计！我即刻传令调兵遣将！吕相公临行前已有交代，许我等见机行事，不必事事回禀，以免贻误战机！”
他猛地站起身，对身边亲兵下令：“你，立刻快马加鞭，去禀报陛下和吕大人，请速派得力人手，携带三日干粮，到此地与梁姑娘汇合，听候调遣！你，去寻墨玄先生，告知需用火器，让他准备……你，随我回营，点齐人马，携带礌石、巨木，即刻赶往锦绣谷入口待命！”
一条条命令被迅速下达，整个军事机器因为一个突然发现的谷地和一份大胆的计划，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韩昶最后对梁红抱拳道：“梁姑娘，诱敌深入，风险极大，务必小心！我等在锦绣谷，静候‘佳音’！”
梁红还礼，眼神坚定：“将军放心，定不负所托！”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人都知道时间意味着什么。韩昶带着人匆匆下山调兵遣将。梁红则深吸一口气，对身边同样神情肃穆的小玉、张顺等人道：“我们走，去与石大哥的人汇合。这盘棋，能否将军，就看我们这第一步，能‘送’多少敌人入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