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问
冬雪消融，春水泛涨，战争的阴云如期而至，沉重地压向江州。
然而，与去岁猝不及防的遭遇战不同，今年的江州已非吴下阿蒙。军议与政议定下的大方向被坚定地执行着。一个显著的变化是，皇帝皇帝在朝会上的身影逐渐减少，言辞也变得简洁，更多时候，是由愈发沉稳干练的吕光世主持大局，韩昶、石洪、吴阶等人各司其职，庞大的战争机器在一种相对默契的氛围中高效运转。皇帝似乎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将舞台更多地让给这些实际的执行者。
开春后，金军南路军主力果然西进，汇合完颜兀引导的安庆留守部队，气势汹汹扑向江州。战火首先在东部山区各隘口点燃，金军试图寻找宋军防线的薄弱点，岳腾、吴阶等人依托提前布置的工事与陷阱，层层阻击，战况激烈而胶着。同时，浩渺的鄱阳湖入口处，石洪率领已初具规模的水师，与试图强行闯入、运送兵力的金军船队展开了数次规模不小的水战，凭借改良后的火器与对水情的熟悉，堪堪将金军挡在了湖口之外。
战事陷入了僵持。金军攻势虽猛，却难以突破宋军依仗地利构筑的立体防线。而江州方面，西向与南向的联系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通往荆湖北路（湖广）的通道在使者不懈的努力下逐渐打开，虽然直接的兵力支援有限，但宝贵的粮草、军械、乃至熟悉水战的少量志愿兵员开始沿着新打通的道路输入江州，如同给久旱的禾苗注入了甘泉，极大地缓解了前线的压力，稳定了后方的人心。
整个春夏，江州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却又异常坚韧的状态。梁红更多地参与到军械督造与局部战术策划中，她与墨玄改良的猛火油柜在湖口之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小玉则带领着已扩编、并得到一定实战检验的女子队伍，承担起了大营部分区域的警戒、巡逻以及辅助伤兵营管理的职责，她抓住一切机会向姐姐、向韩昶、甚至向吕光世请教，眼神中的稚气进一步褪去，代之以冷静与思索。
战局就这样在反复的拉锯与消耗中，从春天持续到盛夏，又从盛夏熬到了秋意渐浓。金军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久攻不下，士气开始低落。而宋军依托稳固的防线和逐渐畅通的后方补给，越战越稳。
秋末，当第一场霜降落在江州城头时，北岸传来了金军开始后撤的消息。他们终究未能踏破江州的防线，未能完成擒杀“南朝皇帝”的战略目标，带着失望与不小的伤亡，缓缓退去。
江州，再一次守住了。
胜利的喜悦背后，是更宏大的图景。经过近一年的血火锤炼，西线宋军已极度壮大，水师更是成为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无需过多商议，一个更具野心的计划在核心层心中酝酿——来年，待休整完毕，便要主动东向反攻，目标直指安庆、建康（南京）等长江沿岸重镇，收复失地，将防线推向江北！
夜，深秋。
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吹动着梁红院中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皇帝又一次悄然而至，如同过去大半年里，每隔三五天便会出现的夜晚一样。他似乎将这里当成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负的港湾。
院中石桌上，照例摆上了一壶酒，两只粗陶碗。两人对坐，默然饮了几杯，驱散着秋夜的寒凉。
然而，今夜皇帝的神色却与往常不同，没有了那种寻求片刻放松的疲惫，眉宇间反而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他放下酒碗，目光落在梁红脸上，声音低沉而缓慢：“梁红，有件事……我只与你一人说。”
梁红心中微凛，放下了酒碗，静静地看着他。
“我手下的几个老兄弟，截获了一份从临安来的密报。”皇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暂时……还没到吕相公他们手里。”
临安！真皇帝赵构！梁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边……基本算是站稳了。”皇帝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但对我们这边……这位‘比真的还真的’西线皇帝，意见很大。”他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猜忌，防备，或许……还有几分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近乎宣判的消息，梁红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比这秋夜的风更冷。
皇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梁红，那眼神深处，有依赖，有探寻，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梁红，我问你。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必须离开，必须退走……你，会如何选择？”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这不是在问战略，不是在问军政，而是在问她的心，问她的立场，问她在帝王权谋与私人情谊之间的最终抉择。
是继续留在这个已然壮大、但未来可能面临内部清洗的“西朝廷”？是跟随他这个身份尴尬、前途未卜的“假皇帝”浪迹天涯？还是……另有打算？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最终不知落向何方。梁红迎着他的目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手中的粗陶碗，仿佛有千钧之重。
假皇帝几乎在说让梁红快些选择他，跟着他，一路上，假皇帝对她的关注已经越来越不加遮掩，自己的军事才能和战略眼光似乎成为假皇帝的心灵依靠和寄托，可能渐渐长开的窈窕身姿也是一方面。但是……知道现在，她连假皇帝的名字都不知道，是只是在孤独的路上恰好一名女子知道了他的身份没有去揭开，还是真的希望她能以后跟着他在一起呢。他足够仁义，也不乏智慧，从一开始的笨拙慌乱，现在已经成长为西线合格的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