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昨日重现
计划在暗流中艰难地推进。秀云姐听闻梁红的判断,那常年带着倦意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默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红丫头,你的脑子比我们都好使。我信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翠珠和春杏更为胆怯,两人关系不错,梁红找了个她们两一起的机会带着秀云一起游说。翠珠刚被梳拢不久,最近的官爷们似乎格外粗暴,每次服侍完近乎力竭,春杏知道她的遭遇后,对未来更加恐惧,不用过多劝说,苦难中的翠珠和害怕的春杏颤抖着点了头。
有了春杏的帮助,不过几天时间,干粮被悄悄换成更耐储存的杂粮,搓成硬邦邦的饼子,裹在破布里藏于床板下;翠珠忍着身体的不适,利用浆洗的便利,将几套半旧、颜色灰暗的粗布衣裳混在待洗的衣物中带出,又“遗失”在约定的角落;最险的一步,是梁红凭借对账册的熟悉和管事嬷嬷近日的心神不宁,在一次例行核对中,以“前次宴会损耗需重新归类登记”为名,将一小匣未被严格记录、成色普通的金银锞子和几件不甚起眼的小巧首饰“暂借”了出来。东西不多,但若能成功带出,便是她们活命的根本。这些“赃物”被分作数份,由核心几人用油布包了,紧紧缠在最贴身的衣物内。
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焦灼日益浓重,连乐营中最为麻木的女子也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窒息。寻欢作乐的官员几乎绝迹,偶尔传来的马蹄声不再那么悠然,而是带着仓皇逃窜意味的急促。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刻,最危险的阴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露出了獠牙。
准备逃脱的第五天午后,天色阴沉。管事嬷嬷带着两个脸上横肉丛生的粗壮婆子,径直闯入了梁红和小玉的住处。嬷嬷脸上笑容似乎刻意伪装成让人如沐春风的样子,还残留了一丝接到命令的紧张:“红姑娘,玉姑娘,天大的喜事临门了!快些收拾收拾,张都监特意派了软轿来接,今晚便要替二位姑娘‘梳拢’,从此飞上枝头,有了靠山,这可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梳拢”二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梁红和小玉的耳膜,直透心底。小玉的脸霎时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梁红的衣袖,几乎要把袖子抠出洞来。梁红心中亦是翻江倒海,她知道这张都监贼心不死,往日还能凭借小心周旋、借力打力勉强应付,如今在这与汴梁城破前相似的混乱中,他显然是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要行那霸王硬上弓的勾当!那软轿就在门外,这架势,分明是强掳!
“嬷嬷,”梁红强压下语气里反抗的意味,脸上迅速堆起惶恐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声音放得极软,“都监大人如此厚爱,我们姐妹……实在是受宠若惊。只是……只是这般仓促,我们毫无准备,蓬头垢面,岂不唐突了大人?可否容我们姐妹稍稍梳洗,换身光鲜靓丽一些的衣裳,略备薄酒,再……再去伺候大人?”她在拼命拖延,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思考着任何一丝可能脱身的契机。硬抗是死路一条,只能智取,哪怕只能拖延一刻,也可能等到变数!
那嬷嬷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耐,正要示意婆子强行将人带走,前院却猛地传来一阵吵闹的喧哗。
“轰!”的一声,院门仿佛被巨力撞开,一个青衣小厮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帽子歪斜,满脸是汗和泥污,也顾不得礼仪,朝着嬷嬷尖声哭喊:“嬷嬷!嬷嬷!大事不好!张……张都监……来了,催说怎么两位姑娘还没到,今天要是不尽兴……”
没等他说完,张都监便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亲兵,来便一把攥住那嬷嬷胸口衣襟,凶狠说道:“还没出发呢?大爷我等得辛苦啊!不如你先陪我?”嬷嬷赶紧答道:“老身要是有这个福分,开心还来不及,不过怕伺候得不舒服……都监您尽兴不得……红玉两姐妹就在这里,立马安排她们伺候!”
两个婆子已经出手上前拿梁红和小玉,不料两人身形微动巧妙地避过了扑上的婆子。张都监笑意更浓,攥住嬷嬷的手也没松开,另一只手去抚那嬷嬷的脸,嬷嬷说是自称老身,其实也是风韵犹存,都监的贪婪毫不掩饰,“你这两位小娘子倒是有身手,带劲儿。”转而对手下亲兵道,“你们几个,去拿下!一会儿我吃头道,给你们点汤喝!兵刃收起来!别伤了佳人,扫了兴致!”
几名亲兵闻令,如虎狼般扑上。梁红脸色骤变,多年来在乐营中养成的、深藏于柔弱外表下的警惕与悍勇瞬间爆发。她用肩膀猛地将妹妹撞向侧后方相对安全的墙角,同时自己不退反进,迎着左侧最先伸来的那只毛茸茸的大手,袖中寒光乍现!那枚磨利的碎瓷片,带着她全部的恨意与决绝,精准而狠厉地划过!
“啊——!”左侧亲兵发出一声痛吼,手腕内侧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飙出,他触电般缩回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电光火石间,右侧亲兵的擒拿也已袭到,五指如铁钳般扣向梁红的右肩。梁红借着前冲的势头身形一矮,瓷片反手向上撩去,直刺对方腋下软肋!那亲兵反应极快,收臂格挡,“嗤啦”一声,衣袖被划开,臂膀上留下一道血痕,可惜了,梁红暗暗叹息。
“臭娘们!找死!”右侧亲兵彻底被激怒,不再留手,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直接抓向梁红的脖颈,意图一举制服。梁红招式用老,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扼住咽喉。她甚至能闻到对方手上传来的汗臭和铁锈味。
“放开我阿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撞到墙角的小玉,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她没有逃跑,反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鹿,猛地抓起旁边案几上一个沉甸甸的粗陶茶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抓向梁红脖颈的亲兵后脑!
茶壶碎裂,茶叶和冷水浇了那亲兵满头满颈。虽然力道不足以造成重创,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瞬间的剧痛与晕眩,让他动作一滞,抓向梁红的手不由得松了力道。梁红岂会错过妹妹搏来的喘息之机?她腰肢一拧,如同滑溜的泥鳅,瞬间从对方松懈的指缝间脱出,同时左腿膝盖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顶向对方毫无防护的腰眼!那亲兵闷哼一声,腰腹剧痛,踉跄着向旁跌退,撞翻了旁边的绣墩。
短短两三个呼吸间,梁红兔起鹘落,凭借袖中利器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加上小玉巧妙配合,竟接连逼退两三名训练有素的亲兵。
然而,见她们居然伤了人,剩下亲兵一拥而上,以八对二,此处空间狭小,轻身功夫难以发挥。不一会,围攻小玉的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彻底制住了挣扎的小玉,将她双臂反剪,死死按在墙上。小玉疼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姐……姐……”她艰难地发出声音。
围攻妹妹的另外两人腾出手加入围攻梁红,最初被划伤手腕的亲兵,也已用布条胡乱缠住伤口,眼中凶光毕露,和那个被撞退、恼羞成怒的亲兵一起,再次缓缓逼近梁红。这一次,他们不再轻敌,眼神如同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充满了残忍与耐心。
梁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紧握着那枚沾血的瓷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瓷片太小,无法与钢刀抗衡,方才的爆发已消耗她大量体力,面对六七个全力戒备、杀气腾腾的壮汉,她已近乎力竭。小玉还在对方手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她。她或许能再伤一人,但绝无可能救下小玉,然后她们姐妹的下场……
就在她瞳孔收缩,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注定徒劳却绝不屈服的冲锋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兵甲的碰撞声响、几声命令的呼叫:“里面在忙活的听着!一刻钟内立即集合!违令者斩!”。
美人在望被打断,张都监怒不可遏:“前头怎么回事?!是哪里的兵马?!去看看!”
不一会,探查的亲兵从外面连滚带爬地回来,几乎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喊道:“是……是御营司的人!乱……乱套了!他们说……说官家……官家的御舟已经……已经起锚离岸了!下令……下令烧毁所有行宫、府库,让我们……我们……”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无法相信自己所要说的话,“……让守备各部自行抵抗守城……有序……撤退!可……可探马刚报,金兵前锋铁骑已经过了邵伯镇,距此不足五十里了!这城……这城还怎么守?!逃命啊都监!”
“官家……先逃了?自行守城……撤退?!”张都监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攥着嬷嬷的手猛地松开,踉跄着倒退两步,脸上先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随即被巨大的、被抛弃的惊恐和一种火山喷发般的愤怒取代,“那我们……我们在这……守的是什么?!为谁守城?!他赵官家跑了,让我们在这里等死吗?!”
亲兵问道:“都监,传令一刻钟后军营集合来着,这已过去半刻钟……咱……去集合?”
“集个屁的合!”张都监大声咆哮,他猛地转过头,充血的目光如同饿狼般扫过吓得体如筛糠的嬷嬷和婆子,最终,那充满暴戾和贪婪的视线,死死钉在了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梁红,以及她身后那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更显楚楚动人的小玉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极其剧烈的挣扎,目光不停地扫视着这两个惦念已久、此刻唾手可得的美人。
小玉心中默念,不要被掳走,不要被强行掳走,都监啊,赶紧回去收拾金银细软、集结家丁部曲,争分夺秒地逃跑吧,就像咱们的官家一样……
似乎是听到了小玉的心声,张都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充满了不甘和暴戾,他狠狠瞪了梁红一眼,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仿佛要将她们生吞活剥。但他最终猛地一跺脚,对着亲兵嘶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回府!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装上!召集人马,立刻去瓜洲渡!谁敢挡路,格杀勿论!快!!”
他像一头被夺走了猎物的受伤野兽,带着冲天的怨气和恐慌,领着一群亲兵旋风般冲了出去,甚至粗暴地撞开了一个挡路的婆子。
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嬷嬷和婆子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她们脸上无法掩饰的、如同瘟疫般蔓延开的恐慌。官家弃城,军令瓦解,金兵即至……天,真的塌了!
“嬷嬷,”梁红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声音微带哽咽,“既然……既然都监大人有紧急军务,我们姐妹……便不敢叨扰了,这便先回房……”
那嬷嬷此刻心乱如麻,自家性命和那点私藏都尚未可知,哪里还顾得上张都监临时的“风流债”,她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去去去!都回自己屋里待着!不许乱跑!外面乱得很!”
梁红不再多言,紧紧拉住小玉冰凉彻骨的手,低垂着头,快步离开了这个险些将她们拖入深渊的院子。直到回到那间狭小却暂时安全的居室,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梁红才允许自己脱力般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内衫,贴在后背上,一片冰湿。
“阿姐……”小玉瘫坐在她身边,声音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火焰被点燃,“他……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是。”梁红没有任何侥幸,“玉儿,我们预料的最坏情况,不仅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堪。”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乐营,这个囚禁了她们两年的精致牢笼,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混乱的漩涡。哭喊声、叫骂声、奔跑的脚步声、争夺财物的打斗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器物被狠狠摔碎的刺耳声响,交织成一曲末世悲歌。
“计划必须立刻执行!”梁红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的寒星,直视着小玉,“不能再等预想中的城破信号了!立刻找到秀云姐她们,趁乱冲出这里!”
她将一枚磨得锋利的瓷片再次塞进小玉手中,自己也紧紧握住了属于她的那一枚。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神经,让她更加清醒和决绝。
“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我们的生路,要靠自己闯出去!”
窗外,夕阳正奋力将最后的光线投射过来,将天空染成一片无比凄艳、如同凝固鲜血般的红色,宛若两年前汴梁城,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