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鄱阳湖接敌
几天后,梁红和韩昶这边差不多紧张布置了一下,金兵就已经乘着船逆流上来。
破晓前的鄱阳湖口,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湿气笼罩。水声轻拍岸礁,除此之外,万籁俱寂。但这寂静之下,潜藏着钢铁的冰冷与心脏的狂跳。
石洪蹲在“浪里飞”的船头,像一头即将扑食的豹子,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分水刺的冰冷刃口。他身后,是七八条同样轻捷的快船,船上挤满了他昔日的水寨弟兄和岳二带来的厢军乡勇。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信号。
“石头领,”岳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被强行压抑的紧绷。他穿着便于行动的短打,腰刀用布条紧紧绑在腿上,脸上混合着兴奋与凝重,“雾这么大,金狗的斥候能看清吗?”
石洪头也不回,嗤笑一声,声音沙哑:“看不清才好。看不清,他们才更信咱们是慌不择路,撞到他们枪口上的肥羊。”他顿了顿,侧耳倾听远处几乎微不可闻的水声,“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浓雾深处,隐隐传来了沉重、有节奏的划水声,如同巨兽的呼吸。那是金军前哨船队,吃水较深的大船破开波浪的声音。
岳二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像身边那些老水匪一样镇定。
石洪猛地站起身,低吼一声:“崽子们,戏开场了!都给老子把丧家犬的架势拿出来!”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船队“活”了过来。船只故意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有人用生硬的女腔尖声哭叫;还有人将准备好的、破损的宫灯和几件颜色鲜艳的宫人服饰胡乱抛入水中。
“走!快走啊!”
“护驾!护驾……”
杂乱惊慌的呼喊刺破了湖面的宁静。
石洪亲自操舵,“浪里飞”如同受惊的鱼儿,率先一头扎向金军船队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以一个惊险万分的大回旋,调头就往湖内“逃窜”。其他船只也有样学样,在浓雾中与隐约显出轮廓的金军前哨船队擦肩而过,留下满湖的惊慌与“皇家”的痕迹。
“追!”
一声粗粝的金语命令穿透雾气。金军船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和眼前“肥羊”的慌乱刺激了,数艘大船立刻调整方向,鼓足风帆,破开雾气追了上来。沉重的船体犁开水面,速度竟也不慢。
“他娘的,追得还真紧!”石洪啐了一口,眼中却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岳二紧盯着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参加过剿匪,却从未经历过如此规模的、与异族正规军的水上博弈。他看到金兵船上闪烁的箭簇寒光,听到他们带着戏谑和杀意的呼喝。
突然,“噗”的一声闷响,一支重弩箭狠狠钉在他们船尾不远处,溅起老高的水花。
“低头!”石洪暴喝。
更多的箭矢开始从后方泼洒过来,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名乡勇躲闪不及,肩头中箭,闷哼一声栽倒,被同伴迅速拖到船舱掩护下。
“石头领!他们放箭了!”岳二急道,下意识想举盾。
“慌什么!”石洪死死把着舵,让船只走起了之字形,“还没进咱们的‘客厅’呢!这点箭雨,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
话虽如此,箭矢越来越密,咄咄逼人。一条跟在侧后方的快船运气不佳,船帆被火箭射中,迅速燃烧起来,船上的人被迫跳水,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
“救不救?”岳二眼睛都红了。
“救个屁!”石洪面目狰狞,“现在回头,全得搭进去!记住他们落水的位置!等打完仗,老子亲自来捞!”
岳二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知道石洪是对的。这是战争,容不得妇人之仁。他只能死死记住那片水域,将那股愤懑与无力感化作更深的仇恨。
追逐在继续,湖口狭窄的水道被甩在身后,前方水面逐渐开阔,但也更加迷茫。石洪凭借着对水流的超凡感知和何老倌事先的指点,引领着船队在看似无路的芦苇荡边缘穿梭。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
一条负责断后的快船,为了躲避一轮集中的箭雨,舵手操作过急,船身猛地一震,竟然卡在了一处水下暗沙脊上,动弹不得!
“糟了!”岳二心头一沉。那船上还有五六名弟兄!
金军追兵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意外之喜,两艘速度最快的小型战船立刻脱离大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扑那艘搁浅的快船!
“妈的!”石洪额角青筋暴起。弃卒保帅是无奈之举,但眼睁睁看着弟兄被围歼,他做不到!
“岳家小子!”石洪猛地扭头,眼中凶光毕露,“敢不敢跟老子杀个回马枪?”
岳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锵地拔出腰刀:“有何不敢!”
“好!”石洪狂笑一声,猛地打舵,“浪里飞”划出一道惊人的弧线,非但不逃,反而迎着那两艘金军战船冲了过去!同时,他发出几声尖锐古怪的呼哨,那是水匪间约定的死战信号。
另外两艘快船听到信号,略一迟疑,也毅然调转船头,跟了上来。
那两艘金军战船显然没料到这群“溃兵”还敢回头,阵型微微一乱。就这片刻的迟疑,石洪的“浪里飞”已经如同匕首般插入了它们之间!
“掷火油罐!”石洪咆哮。
早已准备好的陶罐被奋力掷出,砸在金军战船的船舷和甲板上,黑色的猛火油四处流淌。紧接着,几支绑着浸油布条的火箭呼啸而至!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吞噬了一艘金船的前甲板。金兵惊慌失措,忙着扑打火焰,阵型大乱。
“靠上去!跳帮!”石洪抄起一把板斧,怒吼着率先跃向另一艘试图转向的金船。岳二紧随其后,腰刀划出雪亮的弧光,将一个举刀欲砍的金兵劈落水中。
战斗在狭窄的水面上瞬间白热化。刀斧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岳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金兵搏杀,对方狰狞的面孔、悍不畏死的打法都让他心惊,但胸中那股为同袍、为乡梓复仇的怒火支撑着他,刀法竟愈发狠厉。
石洪更是如同煞神,板斧挥舞间,几乎没有一合之将。他充分利用船只的晃动和水战的混乱,将悍勇发挥到了极致。
搁浅快船上的水手们也趁机跳水,从侧翼向金船发动攻击。
这场突如其来的反冲锋,彻底打乱了金军前哨的节奏。等到后方更大的金军战舰赶来支援时,石洪已经带着人迅速脱离接触,借着芦苇荡的掩护,再次消失在浓雾之中,只留下两艘冒着浓烟、死伤狼藉的金军战船在原地打转。
“浪里飞”上,石洪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水,看着同样浑身湿透、喘着粗气的岳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小子,刀法不赖,像个爷们!”
岳二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看着后方逐渐被甩开的金军舰队,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战栗,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与这些“草莽”并肩作战后产生的奇异认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