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个船家有点冷
乌篷船晃晃悠悠地驶离了喧嚣震天的渡口。船公站在船尾,沉默而有力地摇着橹,破旧的船身切开浑浊泛黄的江水,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欸乃”声。与岸上那如同炼狱般的嘶吼和混乱相比,这方小小的、漂浮的天地,竟显得异样地寂静,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梁红紧紧挨着小玉坐在狭窄的船舱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船公的身影,回望向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土地。
距离拉开了视野,却也浓缩了悲剧。从江心望去,瓜洲渡的全景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笔触狰狞的绝望画卷。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堤岸上蠕动,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盲目而疯狂。燃烧的房屋已冒出滚滚浓烟,如同巨大的、扭曲的黑色柱子,连接着血红的天与焦黑的地。几处码头附近,为了争夺登船的机会,人群如同沸腾的水泡般不断爆开激烈的冲突,隐约可见又有人被推挤着落入江水,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官船依旧被兵卒围得铁桶一般,冷漠地隔绝着生与死的界限;而那些较小的民船,则在贪婪的驱使下,如同嗜血的水蛭,反复在岸边与江心之间穿梭,每一次靠岸都引发新一轮的疯狂。
这幅景象,比身处其中时更令人感到无力与悲凉。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秩序崩塌后,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梁红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父亲殉国时那“活下去”的嘱托,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
“唉,造孽啊……”秀云也望着岸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物伤其类的苍凉。翠珠和春杏更是紧紧抱在一起,不敢再看。
船公摇着橹,浑浊的眼睛似乎也在眺望岸边的混乱,但嘴角却抿成一条意味不明的直线,看不出多少同情。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闲聊般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几位小娘子,看你们这通身的气度,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啊?怎么也没个家人仆役跟着,就几个女流独自逃难?”
来了!梁红心中一凛,与坐在身侧的小玉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小玉立刻会意,微微垂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做出惊魂未定、不愿多言的模样。
梁红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与秀云等人眼神商议好的说辞,抬起脸,脸上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属于“落难闺秀”的矜持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声音不高,却清晰:“不敢瞒老丈,我们……本是汴梁梁家的小姐与丫鬟。”她目光扫过秀云、翠珠和春杏,这三人家世虽不及她们,却也是官宦出身,此刻刻意挺直了腰背,收敛了在乐营中习得的媚态,倒也显露出几分不同寻常的端庄。“家中遭了难,与家人……走散了,不得已才仓促渡河,想去建康寻亲。”
她刻意模糊了“遭难”的具体情况,也隐去了乐营的经历,只突出“官家小姐”的身份和“寻亲”的目的。在寻常人认知里,这样的身份虽落难,却也可能牵扯着潜在的官面关系,等闲之人不敢轻易招惹,原是想借此稍稍震慑一下这看似朴拙却眼神精明的船公。
不料,那船公听闻“汴梁梁家的小姐与丫鬟”,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敬畏或顾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反而像是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精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摇橹的动作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脸上堆起更“和善”的笑容,连连点头:“哦哦,原来是官家小姐,失敬失敬。真是遭罪了,这兵荒马乱的……”
他嘴上说着同情的话,目光却似有似无地在她们五人身上再次细细扫过,尤其是在她们即便穿着粗布旧衣、沾染尘土,却依旧难掩细腻的肌肤、修长的脖颈和那份经过良好教养熏陶的仪态上停留。梁红敏锐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小玉和春杏更为年轻娇嫩的脸庞上,多停留了一瞬,也时不时扫一眼自己的身材和脸,只是不太愿意和自己对视,轻轻一瞥又将目光望向前方。
这反应不对。寻常船家听到“官家小姐”,即便不敬畏,也该有些许避忌,但这船公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估量货物价值时的算计和……一种隐隐的兴奋?
船,依旧在江心行驶,但方向似乎微微偏了些。起初梁红以为是为了避开江面上其他胡乱穿梭的船只和顺流而下的杂物,但渐渐地,她发现船只并非径直驶向对岸最为显眼、停泊着不少船只的镇江府官方渡口,而是十分费力地逆着水流,艰难地向上游一处看起来芦苇丛生、荒无人烟的江岸靠去。
江水变得愈发湍急,船身摇晃得也更厉害了些。翠珠忍不住小声惊呼,抓紧了船舷。
“老丈,”梁红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开口问道,“我们不是去镇江渡口吗?为何转向这边?”
那船公头也不回,声音被江风送过来,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小姐有所不知啊!眼下那镇江渡口,比瓜洲好不了多少!挤满了逃过来的人,乱哄哄的,上岸都难!说不定还有金兵的探子混在里面!老汉我这是为你们好,带你们从这处野渡口上去,清净,安全!送你们上去,老汉我还得赶紧回去,趁着乱,再多渡几趟人过来,赚点辛苦钱养家糊口哩!”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为你们着想”的仗义。秀云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但梁红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大。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岸地形,这里江面狭窄,水流湍急,岸边芦苇高过人头,确实隐蔽,但也确实……不像是个正经去处。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柄冰凉的小刀。小玉机敏,离姐姐也最近,虽然阅历尚浅,但低头瞥见姐姐微微一抖的手臂,知道事情不简单,往姐姐身边又靠了靠。
就在船公奋力将船撑向那片芦苇荡时,梁红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他空着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抬起,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仿佛是在遮挡并不算刺眼的江上天光,但那只手的手指,却极其快速而隐蔽地朝着岸边的芦苇丛方向,曲伸了几下,打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那不是擦拭汗水,也不是整理衣物,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带有明确意图的暗号!
梁红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冷的江底。
她终于明白,那船公为何对“官家小姐”的身份不仅不惧,反而兴奋。他们这些落难的官眷女子,对于某些人来说,不再是需要顾忌身份的人,而是脱离了家族庇护、失去了靠山、可以随意拿捏甚至贩卖的……上好“货物”!这船公,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摆渡人,并且岸上有他的同伙!所谓渡江,不过是把“货”从混乱的扬州,“运”到他们控制的地盘!
“玉儿,秀云姐,”梁红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眼神锐利地扫过即将靠岸的芦苇丛,梁红捋了捋头发,将部分披散在胸前的头发全部捋到身后,这是约定好的危险信号。
小玉和秀云身体瞬间绷紧。小玉确认了刚刚的猜想,姐姐果然发现了什么,的手悄悄探向了怀中瓷片,秀云则握紧了那柄裁衣小刀。翠珠和春杏也感受到了气氛的骤变,悄悄地凑近半个身位。
乌篷船,“吱呀”一声,船头轻轻地撞上了松软的泥岸,搁浅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