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赐婚
皇帝那句“演完最后一场戏”的话音刚落,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决意已定,前路分明,却也更添几分悲凉。
梁红看着他眼中那强撑的释然与深藏的孤寂,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他即将孤身奔赴一场盛大的“死亡”,将过往一切身份、荣耀、乃至真实的自我尽数抛弃,从此隐姓埋名,漂泊江湖。而自己,选择留下,独自面对他离去后的惊涛骇浪。
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压过了理智的约束。
在皇帝即将转身,结束这次决定命运的会面之前,梁红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前。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拥抱,一触即分,带着克制,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僵,显然未曾预料。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和透过衣衫传来的温热。
待梁红退开,两人之间恢复了礼貌的距离,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皇帝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保重。”他低声道。
“你也是。”梁红垂眸回应。
没有再多的交流,皇帝毅然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通往行营的小径尽头。梁红独自留在亭中,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衣料粗糙的触感,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酒意。江风更冷了。
接下来的几日,安庆城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与紧张的战备中。梁红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实务里,协助韩昶整饬城防,与石洪规划水师下一步的行动,过问粮草辎重的调配。她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冷静干练,仿佛那夜江亭的对话与那个短暂的拥抱,都只是一场幻梦。
心底某个角落,已经空了一块。
第三天午后,梁红正在官署中与几名文书核对缴获的物资清单,忽闻外面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伴随着马蹄声和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
“钦差到了!”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梁红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勾画,只是速度慢了几分。
来的好快。安庆光复的捷报发出不过数日,钦差便已抵达,这绝非巧合,只能是早已出发,甚至在捷报传来之前。
官署正堂,很快设起了香案。以吕光世为首,韩昶、石洪、岳二等高级将领皆穿戴整齐,肃立等候。梁红作为名义上的“随驾人员”,也站在了文官队列的末尾,位置并不起眼。
片刻后,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肃穆的中年宦官,在一队精锐禁卫的簇拥下,昂首步入堂中。他手中捧着的明黄卷轴,在略显昏暗的堂内格外刺眼。
“制曰——”宦官尖细的嗓音拉得很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躬身听旨。
诏书的前半部分,是程式化的褒奖,称赞西线将士“忠勇可嘉”、“克复名城”,然而措辞谨慎,并未过多渲染胜利,反而着重强调“此乃社稷之福,陛下天威所至”。
紧接着,重点来了。
“……特晋吕光世为资政殿学士,权知江州、安庆府军事,总揽西线一应军政要务,便宜行事……”
堂下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平息。吕光世深深躬身,声音平稳:“臣,领旨谢恩。”
梁红心中冷笑。总揽西线军政,便宜行事——这几乎是给予了吕光世在西线无上的权力,其地位已远超昔日。
诏书继续,对韩昶、石洪等将领亦有封赏,或加衔,或赐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些封赏更像是安抚,实权已向吕光世集中。
然后,诏书提到了皇帝。
“……闻‘行在’亲冒矢石,朕心甚忧。社稷重器,岂可轻犯险地?着‘行在’于接旨后,妥为安置军政,即日启程,东归临安,以慰朕心,以安天下……”
语气看似关切,实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要求皇帝交出兵权,立刻前往临安。那“行在”二字,在此刻听来,充满了刻意的疏离与讽刺。
最后,诏书的末尾,才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女官梁红,辅佐有功,贞静可风,特赐绢帛百匹,以示嘉奖。”
贞静可风。梁红听到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用对女子品德的褒奖,轻飘飘地抹去了她在此间的一切实际作用,将她彻底定位成一个无害的符号。
“臣等领旨!”在吕光世的带领下,众人齐声应道。
香案撤去,那宣旨的宦官脸上才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与吕光世寒暄起来。吕光世态度恭谨,亲自引那宦官去往早已备好的歇息之处。
众将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韩昶眉头紧锁,石洪则撇了撇嘴,显然对那“即日启程”的旨意极为不满。岳二年轻的脸庞上则写满了忧虑。
梁红默默地退到一旁,正欲离开,却被吕光世身边的一名属官叫住。
“梁姑娘留步。”那属官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几分疏离,“吕相公有请,于偏厅一叙。”
该来的,终究来了。梁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偏厅之内,只有吕光世与那宣旨的宦官。见梁红进来,吕光世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梁姑娘来了。快见过中贵人。”
梁红依礼见过。那宦官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尖声道:“果然是好人才,难怪官家在临安亦有所耳闻,特命杂家看看,道是‘忠烈之后,女中典范’。”
临安官家……都知道她了?梁红心中一凛。这绝非好事。
吕光世接过话头,笑容可掬,话语却如绵里藏针:“梁姑娘,如今陛下……哦,是‘行在’即将奉旨东归,西线事务繁杂,你一个女子,长久混迹于军旅之中,终非善策。中贵人方才也说了,官家期望你‘贞静可风’。依老夫之见,不若暂且卸下这些繁琐军务,安心休养。日后,朝廷必有更‘妥当’的安置。”
他的话说的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该交出手中的权力和影响力了。
梁红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只轻声道:“谨遵吕相公安排。”
她的顺从似乎让吕光世很满意,他捋了捋胡须,又道:“此外,还有一事。你年岁渐长,终身大事亦需考量。中贵人此次前来,亦带来官家口谕,念你劳苦功高,欲为你赐下一桩好姻缘,以示天恩浩荡。”
赐婚!
梁红猛地抬头,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心脏还是骤然收紧。
那宦官笑眯眯地道:“官家之意,江东宣抚使韩五将军,正值壮年,骁勇善战,与梁姑娘你,正是英雄配佳人,可谓天作之合。此举,亦有联姻东西,共保朝廷之意啊。”
韩五……那个素未谋面,却声名在外的东路统帅。将她嫁给韩五,既能将她这个“隐患”从西线拔除,送得远远的,又能以此姻缘纽带,加强临安对东西两路的名义控制,甚至可能借此分化西线旧部!
好一招一石二鸟!
梁红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有些发冷。她看到吕光世眼中那抹算计的光,看到宦官脸上那施恩般的笑容。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从四面八方而来,要将她牢牢锁住。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微微屈膝:“官家隆恩,吕相公厚爱,梁红……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乎终身,请容梁红……细细思量。”
她没有断然拒绝,那等同于抗旨。她只能拖延,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时间。
吕光世似乎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也不逼迫,只淡淡道:“此乃天大喜事,姑娘好生思量便是。待‘行在’启程后,再议不迟。”
从偏厅出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梁红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皇帝即将被逼走,自己则要被当作政治筹码送出去。西线这片他们亲手打下的基业,正在被临安以一种更“文明”的方式,一步步收回、拆解、消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