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厨子
卢卡斯每天都很忙碌，整座法师塔全指着他吃饭，而他的助手却是一些地精。
在最开始的时候，卢卡斯也和其他普通的学徒一样，老老实实的学魔法，上课，下课，他可不是一来到法师塔就当厨子的。
那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卢卡斯鼓起勇气走进厨房，带着那群完全不会烹饪的地精煮了一大锅的肉粥，随后装了满满一份送去给老师。
他一直记得是那时候的事情，那个巨大长角的恶魔头颅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放在老师的房间里，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卢卡斯将热腾腾的肉粥放到洛萨老师的桌子上的时候，老师问他：
“卢卡斯，今天怎么是你来送饭？”
“老师……我……我想表达对您的感谢之情。”
“感谢之情？”洛萨冷漠地用勺子搅了搅那碗热腾腾的肉粥，升腾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水珠，“谁需要你的感谢？你是不是搞不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了？是我布置的吐字练习太少了吗？”
“不……不……老师，我父亲说过，不能白白接受别人的恩惠，这……这是我唯一……唯一能做的。”
洛萨用勺子敲了敲碗，说道：“恩惠？谁希望你报答我了？你现在连我的一件工具都算不上，最弱的地狱小妖都比你更强，别自己以为是了！”
卢卡斯被吓呆了，他见过洛萨老师的手段，那些惹老师不高兴的人一般都没什么好结果，比如之前别的领主派来的使者就被洛萨招来的群鸦啃成了骨头架子。
不过，洛萨似乎并不打算将相同的手段用在他身上，而是放下了笔，开口道：“你作为一个无知的法师学徒，唯一应该关心的事情就是如何变强，如何超越别人，如何学会更多魔法……而且，外面的世界如此残酷，你还要思考如何活下来！而不是将自己的心思放在什么肉粥上。”
“可……可是……您不是也……和大家一样，抱怨地精仆人做的饭菜难吃……所以我……”
卢卡斯的话让洛萨来了兴趣，他的手在半空中挥动起来，魔法和符文的光芒在他的手里汇聚，顷刻间，一个魔法成型了，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地精凭空出现在半空中，他们的手里还拿着汤勺和盘子，一个呼吸以前他们还在勤恳的洗盘子呢。
站在一旁的卢卡斯认得出来这几个凭空出现的地精，他们就是在厨房里用大锅把食物做成粪便的那几个，不过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洛萨老师要把地精们带到这里来。
突如其来的传送让地精们晕头转向，但他们一看到洛萨，连忙做出了一副尊敬的表情，谄媚道：“啊！伟大的主人，能见到你真是荣幸！有什么我们能为你效劳的？”
他们的谄媚在洛萨身上毫无用处，他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
“他们做的菜很难吃，对吧？弥拉克多斯！”
魔力随着洛萨的咒语开始鼓动起来，瞬息之间就在地精中间引发了一场巨大的爆炸，几个地精仆人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但这个爆炸并没有伤到站在一旁的卢卡斯，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他身上。
“这一批不行，那就换一批。”洛萨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而是一种绝对主宰的冷漠。
但卢卡斯没有听见他的话，他年纪还小，哪能受得了这种刺激？爆炸发生之后，他立刻就被吓得跑出去了。
“白痴……”洛萨不屑的看了一眼卢卡斯的背影，然后狠狠地喝了一口面前的肉粥。
“嗯？”
一口，两口，三口。
“……挺香啊？”
对卢卡斯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尝试，他从此往后至少不用躲着洛萨进厨房了。
……
卢卡斯是穷农民的孩子，俗话都说穷人的孩子多半早熟，卢卡斯也一样，他自从进了厨房，不知不觉间就当上了厨房的老大，那些地精对他唯命是从，哪怕是地精也明白主人是绝对惹不起的。
自然而然的，卢卡斯也就同时负责起了食物的采购，原先干这个的老管家光荣退休，带着洛萨给他的十个金币投奔侄子去了。
自从管钱之后，卢卡斯就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他有一个本子，无论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他都会在上面一条条的记清楚。
“卢卡斯老爷，”一个地精仆人叫道，“这是洛萨大人的晚餐，能不能请您给他送过去？您知道的，主人最近的心情……嗯……”
“我明白。”卢卡斯点点头，“把食物放桌子上吧，我换件衣服就给他送去。”
作为一个厨子，让老师吃到冰冷的饭菜可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老师，”卢卡斯将食物放到了老师的桌子上，“您的晚餐。”
洛萨面无表情的坐在他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前方，他这样已经有好几天了，不过每天早上卢卡斯都可以在老师房间的门口将吃个精光的盘子收回来。
老师不介意卢卡斯进他的房间，而卢卡斯也聪明的没有打扰老师，他们之间有一种独特的默契。
卢卡斯每天傍晚都来老师的房间，还是老师将城堡里的采购事务交给他以后，来来往往之间，那些农民都已经熟悉了这个年轻的采购人。
但拿着这么大一笔钱，即使老师对他放心，卢卡斯也对自己不放心，在他还跟着父母生活的时候，他对如今操控着的钱币数量完全没有一个数学上的概念，很简单，他根本用不到这么多金币，自然也没必要去了解这么多知识。
带着这种不安，卢卡斯又一次踏进了洛萨的房间。
今天的房间看着与平时不一样，在以往，房间里的气氛虽然称不上温暖，但也绝对不会显得寒冷；而这一次老师房间里的温度仿佛比那终年积雪的北地更低。
很快他就明白了为什么，房间里最大的区别不是气温，而是悬浮在房间正中央的那颗巨大头颅——当然，卢卡斯不是第一次见了，只是这一次，它身上布满了紫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仿佛血管一般搏动着，而魔力犹如血液在其中流动。
整个头颅看起来相当不详，但卢卡斯却一点都不害怕，这样怪异的景象在洛萨的研究里常常发生，作为法师塔里最经常见到洛萨的学徒，他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缓步走到头颅边，然后才注意到头颅底下有一个半透明的底座正支撑着头颅，如果不是这样，那个巨大的头非要摔到地上不可。
卢卡斯很快就将注意力收了回来，将其集中到自己手中的本子上，念道：“苹果二十银币，花菜三十银币，小麦两个金币，卷心菜三百银币，狼血果四十银币，牛肉三十金币，家禽十三只，鸡六只，鸭七只，共十三银币。蜂蜜是农夫送的，因为我会收购他们今年所有的土豆……”
在他严谨而认真的念诵中，那个头颅上的魔力正在变得愈发汹涌，而在头颅的周围，空间开始轻微的扭曲，如果有一个术士在这里，他便会发现头颅上的封印魔法正在一片一片的碎裂。
头颅中伸出了一只畸形的手，这个头颅就宛如一个巨大的蛋，在长年累月的大量魔力滋养之下产出了一只丑陋的魔物。
一个恶魔从头颅中爬了出来，他背后连接着墨绿色的触手，腥臭的粘液沾在上面；在恶魔的头上，一个暗淡而破碎的光环相当引人瞩目，可惜这里唯一的观众还是个没入门的法师学徒，根本看不到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你这卑微的蛆虫，恶魔的粪便！别以为每次你都可以在融合中侥幸取回灵魂！我们的灵魂已经连接了……哈哈哈！我在磔罚神殿等着你，上万种酷刑都等不及要无穷无尽的折磨你了！即使在主物质界我的魔力极度衰减，那也不是你这个虫子可以掌控的，想控制我的身体，痴心妄想！”
说完这句话，恶魔的身体便开始快速的缩水变小，那些异常的增生和肉质器官纷纷缩了回去，连原先黑黄色的皮肤都开始渐渐变成了普通人的模样。
“可惜，这一次还是你输了。”
那个恶魔正在逐渐变成卢卡斯所认识的人——洛萨老师。
在卢卡斯眼里，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身上还带着几分恶魔化的痕迹，这让他有些不安，不过他并没有恐惧一类的情绪。
洛萨变回原形之后，根本没料到会见着卢卡斯，他语气中除了疲劳就是惊讶：“卢卡斯？你怎么在这……刚才为什么不跑……这里很危险。”
洛萨熟悉的声音将卢卡斯心里的不安一扫而空，他合上了本子，恭敬地说道：“不是有老师在吗？”
洛萨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喘着粗气，从恶魔化中恢复消耗了他许多体力。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说道：
“行了，今天我很累了，记住，以后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烦我……”
“可是……这涉及到您每周给我的钱，而您又不肯看我记的账……我很为难……”
“卢卡斯，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法师了，像我这样的法师会缺钱吗？我不缺钱……至少现在不缺，我缺的是时间！我不在乎你怎么花那些钱，只要法师塔里的其他人对饭菜满意就行了！你不用替我省那些小钱……呼！”
“既然这样……”卢卡斯说道，“我会把所有的账记在本子上，如果您哪天要看……”
洛萨粗暴地打断了他：“马上滚！别让我说第二次！还有，如果明天的课堂上你还是不能使用二级魔法……呼呼……我就让你一辈子待在厨房里！”
卢卡斯听见洛萨威胁般的话语，不仅没有害怕和畏惧，反而两眼放光道：“真的吗？老师！”
那一天，法师塔里的所有学徒都听见了一声“滚！”，这声怒骂从塔顶冲到塔底，卢卡斯更是被其吹出了房间。
……
两年后的一个秋天，卢卡斯正坐在大厅里记账，洛萨也在他旁边，可波斯领主的使者今天会到，而洛萨正坐在这里等着他。
“伯爵希望您能再宽限几个月，今年我们收成很不好，连伯爵大人的卫队都解散了一半。为了救济灾民，粮仓都被搬空了……”
说话的人是一个地中海，留着贵族胡子的家伙，他是可波斯伯爵的管家，带着伯爵的指令来到这里，寒暄之后便毫不客气地提出了相当过分的要求。
洛萨自然不可能直接同意，所以他不耐烦地打断了老管家：“他已经欠了我一年了，而且还在不断地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堂堂伯爵，怎么能向我一个法师借钱不还呢？”
老管家挺起胸膛，脸上毫无惧色：“但是您总不能逼得太紧吧？伯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和许多大贵族都是世交。”
洛萨本来也不怎么在乎这些钱，刚刚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做个态度，见到老管家说了这些话，他便开口道：“如果不是看在伯爵的面子上……”
“伯爵大人也很欣赏先生，一直在向王室推荐您！”老管家恭敬地弯下腰去，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喜悦让他的嘴角向上翘起。
至于伯爵的推荐……哼，一个法师而已，居然妄想着当一个货真价实的贵族，怎么可能？
当然，老管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卢卡斯离开了座位，拿着他记账的本子，走到了洛萨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本子拿了出来，在洛萨面前晃了晃，示意他看几眼。
“怎么了？”洛萨接过卢卡斯的本子，上面沾着油渍和水渍，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着各种各样的记录。
洛萨将账本翻了几页，随后开口说道：“我说管家先生，据我的消息，你们领地今年的粮食收成不错嘛，卖给我们的粮食价格每袋便宜了四银币，其他的蔬菜和家畜价格也有所下降，甚至连蜂蜜都被当做了赠品，你们领地的灾年还真是稀奇，农民自己都吃不起粮食居然还会降价售卖！”
洛萨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和愤怒，而他背对着的老管家立即冷汗直流。
“这个……这个……那些刁民一定是欺骗了我们善良的伯爵大人！我马上回去禀报这一切……我明天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如果不是贵族的尊严作祟，恐怕他当即就要跪下求饶了。
洛萨呲笑了一下：“走好……回去让伯爵大人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老管家走后，洛萨将账本重新放回了卢卡斯记账的桌子上，说道：“这就是你平时念叨的什么账本？”
“是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都记一些，怕您要看。”
“是够乱的，大概只有你自己可以看懂……居然连修窗子的费用都记上了。”
卢卡斯听见这句话，只能尴尬地挠挠头。
当然，洛萨这句话并不是责怪，他敲了敲卢卡斯的桌子，说道：
“我每天给你三十分钟，你到我的房间来，把一些‘有用’的账目记清楚！”
至于这意味着什么，两边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