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望不见尽头的黑暗里，只有一盏烛台影影绰绰照清脚下的路，他们的影子打在土壁上，向后倾斜着。
除了陈枫与陈松，她们三人还是第一次来这条密道，未知带来的恐惧久久地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脚下凉飕飕的，雪朝忽地想起曾经爬过脚面的一条小蛇，她赶紧用力跺脚，大着胆子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许是心中恐惧在作祟。
寒客不由得紧了紧搂着雪朝的手臂，这是无声的安抚。她身后，甘露也紧攥着寒客的衣角，一刻也不敢松开。
走了一段还算平缓的土路，一段木梯竖在密道尽头。
出城了！
雪朝大喜过望，她们现在已经离开了上京城门保护的范围。
陈枫先上了木梯，歪着头用力推开最上方的屏障。
些许灰尘混在杂草里随意的掉落下来，雪朝掩住鼻息。
一瞬间，大股清新的空气将几人面前狭小的空间填满。
“殿下小心。”陈枫已站在密道外的草地上，压低声音向内探进一只手臂。
木梯的平面泛着深色，看样子有些滑。
雪朝稳住心神，一手握住木梯一侧，一手攥着裙摆，抬脚蹬了上去。
陈松在下面扶住木梯，寒客扶着雪朝将她送了上去。
待她上去后，周身萦绕着新鲜的空气，草丛中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树木影影绰绰，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月亮在乌云的遮蔽下也只施舍出一点朦胧的光。
若是以前，她一定会觉得阴森、恐怖，林子里随时会窜出不知名的生物将她吞入腹中，可现在，她只觉得，这是自由，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陈松最后一个上来，他将密道上方的草皮重新遮盖好，几人顺着土路一直朝南走去。
夜深露重，雪朝回头看了眼不远处被抛在身后的城门，放哨的士兵没有发现他们。
忽地，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跟着的便是一阵阵闷雷。
要下雨了。
他们得赶在雨落前寻个避雨的地方。
几人走走停停，不远处有一处破庙。
司州的雨来的又猛又急。
豆大的雨滴丝毫不留情面，冷酷无情的砸在地上，砸在没有撑伞的人们身上。
雪朝被雨点砸的生疼。
天上裂了道口子，冷雨哗啦啦的浇了下来。
破庙里，陈枫寻了些枯草，好不容易点起个火堆来取暖。几人换了身衣裳，围坐在火堆旁取暖。
“属下明日去租辆马车，再买两匹马。”
雪朝点头，单单靠走是走不到梁郡的。
“这是什么地方？”雪朝好奇的四处看了看，她不记得城外不远处有破庙这种地方。
“这便是从前的圣女祠，或许是因为战乱，这里才荒废的吧。”寒客也打量一眼，圣女祠里的圣女像已被众人推到，金身塑像也已被人们分食干净，只留下一个无法撼动的底座。
雪朝不由得唏嘘，可怜的人们，灾祸来临时只能推倒自己的信仰。也是，他们连饱腹都无法保证，徒留一个飘渺的神像又有何用。
她越来越困，眼皮有些抬不起来。
随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因为她私自回到南夏，楚荷丘大怒，叫嚣着要踏平南夏，于是兵戈铁马，民不聊生。百姓们唾弃她，责骂她，质问她，为何身为和亲公主却要私自回国，后果却要让百姓们承担。
梦里，她无力的跪在百姓面前，哭的泣不成声。而她的皇帝兄长，大手一挥便将她又送回楚荷丘身边，成为他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禁脔。
画面一转，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雍容华贵的女子穿着凤袍，站在自己的面前，肆意的嘲笑着自己屈辱的一生。而自己，像一条可怜虫毫无尊严的趴在地上，垂死挣扎。地牢外还站着无数的人，嘴里都呢喃着去死，去死，去死。
“你是我的，这辈子都别想离开。”
狰狞扭曲的脸放大数倍，天空发出一声巨响，雪朝忽地睁开眼睛。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夜幕里唰唰的雨声。
陈枫正在守夜。
高大的背影把她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幸亏只是梦。
可她不由得去回想梦里发生的一切，皇兄将她送了回去，楚荷丘娶了别的女子，将她幽禁在深宫里，最后厌倦了年老色衰的自己……
求生的本能却叫她想要拼尽全力离开。
她怔怔地看着快要熄灭的火苗，心里不断祈祷。
老天啊，就让我自私一次吧……
雨声淅淅沥沥，楚荷丘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睡着。
他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称得上正确，雪朝的每一声哭诉都像一把刀，硬生生将他的心凌迟。
他在心里自嘲的笑笑，不正确又如何，如果一切都要遵循世间正道，那么他早就死了千次百次。更何况，何为正？他自己认定的才是正。
楚荷丘起身，坐在龙床上看着对面的一墙木柜，还有一张四角镶金龙纹紫檀木案，有些古朴，却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就在几天前，他坐在那张案前，沈冰对他说着登基事宜。
他竟然拒绝了。
是啊，他都为了汪雪朝拒绝登基了，那她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留在北成。
楚荷丘嗤笑一声，好似怪她不识好歹，其实却是嘲笑自己。
他遵奉楚丞为帝，罗潇意为太后，自己则封为摄政王，在楚丞亲政以前，整个北成已被攥在自己手里。
至于众人拥护的楚俨……
楚荷丘歪头看向窗外，聆听着磅礴的雨声。
今夜雨这么大，也不知道会不会冲开楚俨的坟墓。
他对外宣称，楚俨是在围宫时，被楚结幽挟为人质后，被楚结幽带离了皇宫，后来楚俨被楚结幽杀死，行踪不明。
只有楚荷丘与他的心腹知道，楚俨死在沈冰刀下。
楚俨死前看向他的眼睛，没有惊讶，只有解脱。
这倒令楚荷丘有些惊讶。
这次的黑夜和每一个没有雪朝的夜一样难挨，一样漫长。
对她的思念犹如疯长的蔓草，藤条结成一个牢笼，将他困在这思念里，他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此刻楚荷丘有些后悔，今夜应该留在王府的，而不是宿在死过好几个人的乾庆殿中。
他楚荷丘本不该留宿宫中的。
只是罗潇意认为，皇帝年幼，于是太后懿旨，封楚荷丘为摄政王，并让出乾庆宫给他，自己则带着楚丞搬进了西宫中，专心抚养楚丞长大。
罗潇意的举动让他很满意，倒也不枉他特意留下这对母子性命。
于是，楚荷丘便心安理得的在乾庆宫住下了。
至于雪朝……
楚荷丘不停的摩挲着那枚鸳鸯佩，触感温润滑凉。
“雪朝，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