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甘露接过包袱,才发现雪朝怀中还抱着一个画轴模样的东西。
“我们从王府后院走。”雪朝镇静的指挥着。
三人趁着夜色溜到角门处,寒客找来一块大石,又包了一层衣裳,费力的朝大锁砸去,手掌瞬间传来钝钝的痛感。
不多时,锁被砸开,寒客抖开衣裳,大石也碎成几块。
熟悉的逃跑路线,熟悉的夜色,三人一路溜到小院,又从熟悉的密道钻了出去。她们一刻也不敢停下,直到一抹模糊的红日从天边升起,雪朝才揉了揉疲倦的双腿。
跑了一夜,只离开了上京地界。
买到车马,寒客赶着马车,甘露与雪朝坐在里面,三人一路南下,这一次,却挑了一个最近的路线。
第八天,她们到了灵州。
沿路上,她们也听了些消息,摄政王死了,好似是与宁王搏斗中死去的。
只是不知为何二人都死在了锦王府。
雪朝心沉了沉,倒是感谢楚荷丘先前替自己报了丧,谁都没想到逝去的锦王妃才是真正的凶手。
寒客有些担忧的看她一眼。
“快吃吧,吃完尽快赶路。”雪朝说了一句,她还是打算先去梁郡,祈求皇兄并未听信楚荷丘的谎言,希望万素尘的人并未离开。
某日,梁郡的商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桩生意。
这天,男人看着走进店中的女子,一看就是练家子。原以为只是寻常来雇佣人的,结果这女子一开口便说要到南夏云京。
男人疑惑的看了看她,本打算拒绝,这大半年,其实也有不少要送东西去南夏的人。
寒客拦住他,“大哥别急着拒绝,你家掌柜可是姓万?”
“还请大哥请掌柜出来,我家主人姓汪,是掌柜的故人。”
此言一出,男人立刻冲进后院。
不多时,一个温润儒雅的男子走了出来。
“寒客!”万素尘大喜过望。
“殿下呢!”
寒客第一时间朝他行了一礼,“奴婢拜见万大人,长公主在外面。”
“快,快带我去见她。”
二人急匆匆地走出去,街上停着一辆马车,朴素简单。
丝毫不会让人联想到里面就坐着一个身份尊贵的女人。
“小姐,可以下车了。”寒客说了一声。
甘露闻声一喜,她们到梁郡许多天,找了大大小小的商队,终于找到了。
雪朝戴好帏帽,随后由甘露扶着走下马车。
万素尘再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心头酸涩。
“小姐请进来详谈。”万素尘将她请了进去。
雪朝颌首,跟着他走进后院。
隔着帏帽,雪朝却还看得清万素尘的一袭竹纹青衣,他怎么还是如从前一般。
房间内,雪朝摘下帏帽,露出清瘦的脸。
万素尘顿时带着身后的人一应跪下行礼,“微臣万素尘,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久违的称呼,熟悉的礼节,雪朝也红了眼眶。
她亲手扶起万素尘,“万大人请起。”
寒客与甘露都不免擦了擦泪。
“殿下定是受了许多苦。”万素尘一脸惆怅,“既然已接到殿下,那我们明日便启程。”
雪朝却摇了摇头,催促着尽快离开。
“摄政王已死,如今只剩幼帝,北成必然大乱。你我当尽快离开才是。”雪朝面露担忧,此言不假。
其实,在第二天,沈凌本等候楚荷丘上朝,谁料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影,思索着想去提醒他,只走到门前便闻到浓重的气味。
他心中顿感不妙,推门而入,先是看见了楚结幽惨不忍睹的尸体,往里走了几步,便见到楚荷丘睁着眼平躺在地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下令搜府,也不见王妃身影,只有角门处掉落了一个破碎的锁。
摄政王去世,先帝的所有成年皇子均已离世,北成只剩下年幼的楚丞。
于是罗潇意第一时间冲出宫禁,做了垂帘听政的太后。
北成变天了。
罗潇意的母族父兄已死绝,孤儿寡母把持朝政,引起诸多朝臣不满,于是新的斗争又开始了。
雪朝大致同他说了几句前因后果,万素尘神色越来越沉,他不由得心疼她。随后他还注意到,雪朝此行并未带这孩子,他不敢问,因为心里隐约有个猜想,他怕问了会让她伤心。
于是雪朝略休息一番,等待万素尘做好准备,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启程了。
万素尘骑马护在马车一侧,这一次,终于要将雪朝带回去了。
雪朝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曾听楚荷丘送了信到南夏,可是真的?”
万素尘应了一声,“却有此事。不过陛下并不信,只是命微臣继续留在北成。”
“为何?”雪朝疑惑,若自己一辈子逃不出来,岂不是平白错过?
万素尘低笑一声,随后压低了声音,“陛下有北伐的打算。所以,即便今日公主不来,过些时日,陛下也会挥兵北上。”
闻言,雪朝的心怦怦的跳了起来。
“公主。”
“嗯?”
“既然离开这里了,便将这里发生的事都忘记吧。”万素尘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阳光耀眼,自由的风终于又吹到了雪朝身上。
她语气轻快的应了一声。
雪朝钻回马车中,打开了画轴。
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人抽走了自己的一缕魂。雪朝眨了眨眼,没让泪留下来,指腹触上早已干涸的颜色,心里又空又满。
忘记这里的一切,也包括楚荷丘吗?
雪朝有些不忍,他说了,请自己不要忘记他。
如果真的能忘记这一切就好了,在北成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梦醒了,自己就能回家了。
窗外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雪朝睁开双眼,昨夜喝了个酩酊大醉,今早醒来头痛欲裂。
“公主,您醒啦!”甘露端着一盏茶走了过来,“奴婢熬了汤,您喝些会好受点。”
尽管已经回到南夏多日,可每一次睡醒后都要先反应一番,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才松了口气。
“嗯。”雪朝接过一饮而尽。“外面什么声音这么吵?”
另一个小丫鬟朝外飞快地看了一眼,“是皇后娘娘生了下大皇子,刚生下来,很是健康。”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禀报着,真是一个好消息。
甘露赶紧给她一个眼神,制止她继续说道。
“甘露,挑件贺礼送过去吧,我身子不适,告诉皇兄皇嫂,待我好了,一定去探望嫂嫂与侄儿。”
甘露应声退下。
整个岚云殿,只有她与寒客知晓,孩子,是公主的禁忌。
杨姝和比自己早怀一个月,算算日子,她的孩儿是足月生产。
雪朝思绪飘散,北成的记忆,岂是说忘就忘的。
前几天,南夏帝,也就是雪朝的皇兄,对臣民宣告,雪朝长公主夫婿病逝,于是派人将公主接了回来。
百姓们很是爱戴她,因为她为了百姓们的安危孤身前往异国。如今公主平安回来,大家只有高兴。
至于祐儿的事,雪朝回来后便对皇兄说了清楚,她不想让自己的亲人担心。
洗漱过后,雪朝坐在书案前,素纸铺平,静静等待着她的临幸。
雪朝提笔,缓缓落下。
啪嗒一声,一滴透明的雨落在纸张上,墨迹被瞬间晕染。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跃然纸上,敛眉浅笑,手中递来一枝梅花,大朵大朵的红色绽开在雪朝心头。
吾夫荷丘,愿你来生平安喜乐,别再遇见我。
待墨迹风干,雪朝本想将画轴卷起,最后却将画像挂在书房的墙上,一旁还挂着楚荷丘笔下的自己。
雪朝无法坦荡的说自己从未爱过,却也不愿再真心的对他说一句温软的情话。楚荷丘不是自己淋过的一场大雨,却带给自己一生的潮湿。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会想画下他的模样,自己不是一直想要忘却他吗。
死在自己刀下,连对他的恨也消失的所剩无几。
雪朝站在画像下,抬头望着两张画。
荷丘,我要过新的生活了,你会替我开心的,对吧。
“甘露,将这两幅画卷一并烧了吧。”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