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一整个宴席,雪朝都无心丝竹歌舞,也无心珍馐佳肴,频频朝对面的席位看去。
一年未见,他还是一副儒雅的文官模样,只是却比记忆里瘦了些许,也黑了些。交州清苦,此次能够出使,想必皇兄已将他调回云京了。
雪朝如是想到,心里宽慰不少。
思绪跟随着丝竹声胡乱飘动着,想着想着,她忽地想起二人曾经青涩的感情,那段无疾而终,险阻重重的感情。
一直以为再见他时,自己心里会扭捏、会悲伤,如今真的见了,雪朝发现,见他过的好便一切都足够了,既然昨日已经逝去,那就如流水一般,奔流不复回吧。
楚荷丘看她面色未变,眼神却总是转换着,就连自己的唤她都要叫上两三次才会回应自己,楚荷丘脸色越来越沉,心里如猫抓一般,迫切的想知道二人曾今的渊源。
挨过宴席,众人皆要散去。
楚荷丘心中放松,只想赶紧带雪朝回府。
“身子可还好?”坐了许久,想必她是腰痛的。楚荷丘大掌抚在雪朝腰后,替她做着支撑。
“我还好,一会儿我们走慢些。”雪朝伸手护在小腹上,还是初春,她却有些气喘发热了。
殿外阳光正好,雪朝侧着身子朝后看了一眼,额上出了些薄汗,想要解开披风却被楚荷丘阻止。
“小心风寒。”楚荷丘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帕子替她擦去薄汗。
品味着的他的体贴,雪朝对他笑笑。
二人行至园中,却被万素尘叫住。
“长公主殿下。”
雪朝也在寻机会,想与他问讯云京亲人的消息。
“万大人,我正寻你。我们那边说话。”雪朝说罢看向楚荷丘,“王爷,我与万大人私下说几句,你等我片刻。”
不等他回应,雪朝便带着甘露寒客二人朝院中的小亭子走去,万素尘跟在身后。
楚荷丘嗤了一声,心中不满,见了使臣连夫君都不叫了,更何况,二人究竟要说什么,为何连自己也不能听。
他正欲跟上,却被楚结幽拦了下来。
“三弟干什么去?”楚结幽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的站在楚荷丘身旁。
楚荷丘看他一眼。
“三弟何苦做那讨人嫌的事情?”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出口却冰冷无情。
“讨人嫌?二哥如此关注我的王妃,才是讨人嫌吧。”楚荷丘语气不善。
楚结幽闻言只是轻笑,“雪朝公主出嫁前曾有婚约,你可听说过?”
“是又如何,婚约可立便可退。”楚荷丘面不改色的驳道。
“那你可知晓雪朝公主曾经的未婚夫婿是何人?”楚结幽缓缓开口,眼神一动不动的看着亭中的二人。
楚荷丘迟疑一瞬,他从前私下里打听过雪朝的平生,只知道她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在嫁与自己前曾与人有过婚约。
在以前,他并不好奇雪朝是否有过婚约,又与谁定下婚约,但如今的他,此刻的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差点娶到雪朝的男人是谁。
“难不成你知道?”一双寒目瞟向身边的人,语气森冷。
“你说呢?”楚结幽不甘示弱的看了回去,唇角轻扬。他在知晓雪朝差点嫁与万素尘时,心里是止不住的嫉妒,更何况,还有些谣言曾说,他们之间是两情相悦,这远远比雪朝嫁给别人更加气人。
亭中,侍女扶着雪朝坐下。
“云京一切可好?”雪朝焦急的看着万素尘。
“回长公主,陛下一切都好,皇后娘娘也好。”万素尘一字一句的回应着,他立在雪朝身前不远处,心中亦是忍耐不住的喜悦。
整个年少时期爱慕过的姑娘,因为不可抗力而不得不分离,如今再见,却为人母,万素尘心中一片凄凉,不过,只要她过的好便是了。
“长公主殿下一切可好?属下见锦王倒是对您很呵护。”万素尘扫了一眼,见她腰间的玉佩的已换。
他不动神色的抚了抚垂在腰带下的玉牌,交州的每一个失眠之夜,他都曾抚摸着玉牌与那红色的穗子,仿佛红线上还残留着爱人的体温。
“我一切都好,”雪朝掩了掩泪,“如你所见,我亦有了身孕,如今已有四月了。”她的脸上浮着一抹暖意,略犹豫一刻,雪朝再次开口,“你过的好吗?”
万素尘听到她关心自己,抬头对上她的眼眸,只一瞬便垂了下去,“劳殿下记挂,微臣一切都好。如今已被陛下召回云京,曾经的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也不再有了。”
雪朝点点头,余光扫过他的玉佩,心头更是一片酸涩。
“祝愿大人,日后平步青云。我负了你,你当早日从旧梦里脱离才是……”
万素尘无奈的笑笑,情不自禁的托起玉佩,“日月昭昭,微臣不改其志。”
树荫下,楚荷丘见雪朝有哭有笑,捏的指骨作响。
“万大人那枚玉佩真是奇特,似圆非圆…”楚结幽一边说一边看楚荷丘,只见他面色铁青。
提起玉佩,楚荷丘又如何不知道?雪朝曾经戴在身边的那枚圆环佩自己是何曾熟悉,他也曾好奇,一国公主竟带着一枚如此简单的圆环玉佩,如今想来,那圆环与那玉圆牌确是一对!
楚荷丘轻哼一声,大步朝亭子里走去。
“夫人!春风寒冷,不宜在亭中久坐,该回去喝安胎药了吧。”他走到雪朝身后,一手揽上她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万素尘。
万素尘挑挑眉,“驸马。”
二人对上目光,楚荷丘看出万素尘眸光中的不可退步之意,楚荷丘淡笑道,“万大人说的是,在你们面前,本王确实是雪朝公主的驸马。”说罢小心翼翼地将雪朝扶起,“我们回去吧。”
楚荷丘依旧温柔似水,与先前别无二致,雪朝拍了拍他的手背,“先别急,我再同他说一句。”
“万大人,今日有些仓促,改日请到府上一叙,本宫还有事情问你。”雪朝还有许多话没有问出来,譬如她的皇兄是如何打败湘王顺利登基,还有母后的枉死是不是能抓出真正的凶手……一切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是。”万素尘朝她拱了拱手,目送着她被搀扶着离开。
春风中夹带着树梢上的香意,阳光明媚,雀绕枝头。万素尘孤身站在亭中,看着她成双的背影,这种孤寂,却比身处交州时更加苦涩。
这是独属于他的情天苦海,茫茫海面上,却没有一艘能够渡他的小舟。
“怎么眼角红红的?”楚荷丘用指腹摩梭着她的眼尾,眼神尽是心疼与无奈,可若细看,便能从中品味出楚荷丘的审视来,还残存着占有的滋味。
“许是风大,迷了眼睛吧。”雪朝轻揉了揉,而后回身看了一眼,不期跌入万素尘的眸中。
楚荷丘下意识顺着她回望,只见到那人意味缱绻的留恋之色。
“你们曾经有婚约?”
雪朝听罢没由来的慌了一瞬,但很快就镇静下来,用大方坦荡的语气认了此事。
“确实如此。”
却轮到楚荷丘慌乱了。
“我与他清清白白,所以没什么好隐瞒的。”闲聊之中,二人已出了宫门,来到马车前。
“怎么了?”雪朝见他脸色忽地白了一瞬。
楚荷丘扯了扯嘴角,将她抱上马车,“无事。”
马车里一阵沉默,雪朝情绪起伏有些大,靠在软枕上恢复体力。楚荷丘捏起她的手,回想起亭中发生的一幕。
他不喜欢别人如此看他的妻子,更何况还是那样难舍难分的眼神。楚结幽说出的一切都成了真,雪朝的泪眼婆娑亦成了爱而不得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