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小宦官跑了进来,他原本在殿外守着,忽然听到若有若无的撞击声,却不知声音从何处传来。过了会儿才意识到可能是楚伯禹的寝殿中发出的声音,于是着急忙慌的进来查看,这才发现楚伯禹额角留着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浅色地毯上。
楚伯禹瞪了他一眼,随后眼神费力的朝茶盏看去。
小宦官今年十二岁,人还算机灵,他赶紧小跑着去倒了杯茶水喂给楚伯禹喝。
上天终于苦降甘露,困在水洼的鱼迫不及待地翕动着腮。
一直喝了快要整整一壶,楚伯禹才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小宦官知道他是不喝了,于是放下茶杯,又将他身子搬了回去。
“奴婢去拿药来。”不多时,小宦官拿来药酒替他处理额头的伤口。
药酒流过他的额头,尽管小宦官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有一小股红褐色的液体划过他的脸颊,流到了脖颈间。
嘶……好凉。
他吸了口气。
楚伯禹如今对冷暖非常敏感,此刻他恨不得命人将小宦官拖出去斩首示众,上个药也毛毛躁躁,可他不能说话,于是他想睁大眼告诉小宦官自己很生气,但他忘记自己的眼皮只能掀起一半来。
小宦官处理的认真,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即便注意到,也不会与楚伯禹发怒联想到一起。
毕竟楚伯禹此刻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连眼皮都无力的抬着,只能看到浑浊又无神的眼眸,滑稽可怜。
处理完伤口,小宦官提着药箱走了出去,再也没进来。楚结幽吩咐过他们,皇上重病,医工说要多加休息,除了一日三餐,其他时候不许进殿打扰陛下养病,若皇上叫他们进去伺候时,才可破例进去。
当然了,他们的皇上不会叫他们进去伺候,他只能每日躺在华丽的龙床上,枯耗时光。
或许方才磕得太过用力,楚伯禹现在有些头晕。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来转去。
他只比楚结幽早出生五天,二人自幼一齐长大。他记得那时楚结幽总是跟在自己的身后,同自己一起上学宫念书,一起学射艺骑马,不过楚结幽的母妃似乎不愿意他总跟着自己,那时的自己也从不勉强他,直到楚结幽的母妃自焚去世,楚结幽郁郁寡欢了一段时间,自己还曾关心过他。
直到自己的母亲生下出荷丘后离自己而去,楚结幽许是担心自己,二人又重新玩在一处。二十多年过去,两人如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般。
他恨楚荷丘,于是将所有对弟弟的疼爱全部倾注在楚结幽身上,直到那天他才发现,自己以为的兄弟情谊不过是一场欺骗而已。
楚伯禹控制不住自己,泪从眼眶里滑了出来。
说不悔恨是假的,不过他此时有些累了,想闭上眼睛再休息一下。
“杀!”
“兄弟们!奸人矫诏!以下犯上!随我攻入皇宫,把戾帝从皇位上揪下来!”沈冰大呼一声,高举佩刀,刀刃在炎热的日光下散发着寒光。
“杀!”
冲天的呐喊声随着士兵的动向一直笼罩在上京城上方。
队伍最后,楚荷丘坐在马背上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涌入城门。城墙上的旗帜已破烂不堪,再也无力挣扎。
楚俨同样骑着马,目光纠结的看向身边的楚荷丘。他早慧,明白自己就是楚荷丘起兵造反的一个幌子。早在楚荷丘在兵乱中救自己离开时他就很清楚了,他也曾想过,为何要救自己,而不是把楚元宸一同救出来,原以为是力不从心,后来才明白,作为幌子,他比还在襁褓中的楚元宸更具有说服力。
今日之后,江山易主,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
楚荷丘注意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他一眼,半大的少年眼神很是清明,比他的父亲楚宁戚好多了,最起码楚俨是真的心系百姓,而楚宁戚不过是伪装的善人而已。
楚荷丘可以容忍失败之人,但却无法容忍失败却不失势之人。楚俨正是这样的人,如今大多数跟随他的人其实追随的都是楚俨,而自己,打的也正是楚俨的名号。
宫门已被团团围住,想来已不会再出什么差错。楚荷丘派人打扫了锦王府,昨日派沈凌去黎安城接雪朝回上京,算算日子,明日便能到了。
他身披赤金软甲,一路畅通无阻。
乾庆殿,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悬在殿前。
他心里很激动,下属说楚伯禹就在乾庆殿中。
正殿跪着的宦官侍女打着哆嗦跪在地上,黑亮的地砖上落下楚荷丘狭长的影子。这间大殿,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挺直腰背去欣赏过。
盔甲随着他的步子发出声响,回荡在殿内。
楚伯禹就躺在龙床上,内室有一股腐朽的气味,楚荷丘一进去就皱了眉头。
“启禀殿下,已将皇宫搜尽,并未发现宁王身影。”
“搜城。”
“是。”
楚荷丘踱步至床榻前,见楚伯禹静悄悄的躺平在床榻上,他脸颊凹陷,下颌上还蓄着一层胡茬,双目紧闭,额头上有一小片淤痕,唇上更是裂开大大小小的口子。
楚荷丘伸出根手指,想探寻他的鼻息。
忽地,楚伯禹睁开眼,眼珠碌碌的转了一圈,发现了站在一边的楚荷丘。
楚荷丘以为他死了。
“皇兄。”楚荷丘唤了一句,一个月未见,楚伯禹快要瘦成骷髅,若不是躺在龙床上的不会再有其他人,楚荷丘都不会将这具骷髅与楚伯禹联想到一起。
不过这正好能应证楚结幽已将他架空的传言。
楚伯禹想说话,嘴唇却只撬开一小条缝隙。
“丞……”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听得让人作呕。
楚荷丘怔怔地望着他,他们二人有相似的五官,看着他,楚荷丘就能想象到自己病重时的模样。
“皇兄。”楚荷丘又唤了他一声,坐在床榻边的木凳上,眼神却落在窗外。
楚伯禹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能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他早就生不如死了,只要现在谁能给自己一个痛快的死法,他甚至愿意将皇位奉上。
“你总说,母后是因我而死。”
楚荷丘语气不辨悲喜。
“那我今天亲手送你去见母后。”
“你原谅我吗?”
“皇兄。”
楚荷丘活在害死母亲的阴影里,今天,他终于能赎清自己的罪孽了。
再没有比亲手送楚伯禹去跟母后团聚这样更好的方法,来弥补自己内心对楚伯禹的亏欠。
银色的刀刃刺进柔韧的肉体,血浆喷涌而出。
而楚伯禹,再也没有给他一个回答。
手掌从楚伯禹的头顶缓慢向下,合上了他浑浊的双目。
楚荷丘喉间发出沉闷的低笑。
一片金黄的夕阳斜进窗棂中,照在床榻对面放着的木柜上,上面都是成帝翻阅过的书,此刻如同一双眼睛一样,沉默又悲伤的目睹着手足的残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