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秋风萧索,从岚云殿吹过,带来了冬天。悲伤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带来了新的哀愁。
虽已是下午,但岚云殿里还是亮堂堂的。熏暖的火炉摆在大殿中央,丝丝缕缕的香气时不时从铜盖上的小缝隙中钻出,萦绕在大殿上空。
整个岚云殿寂静无比,只有偶尔书页翻开的声音。
“公主,时候不早了,咱们可要过去?”甘露正在磨墨,悄声问了一句。
雪朝闻言顿了一瞬。
“待我抄完这页。”
自从皇后崩逝后,抄写佛经已经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一件事,如今的她变得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甘露,你去把书架上的那个木盒拿来吧。”
今天是除夕,皇上在含月阁设了宴会,宴请群臣,但因皇后新丧,所以并未大肆操办。
过了半刻钟,雪朝终于搁下笔。“服侍本宫更衣吧。”
宫道狭长又寂静,雪朝披着月色夹绒斗篷走在伞下,身后带着甘露与寒客,三人朝含月阁走去。
她记得下午的时候天空还飘着雪花,怎么这时便下起了丝丝朦朦的小雨。她撇头看了一眼,只有背阴的墙根下,还残留着几处薄雪。
不过那些雪也快要融化了,毕竟每年冬天都是如此,她忽然觉得这些雪花下的了无生趣。
“公主,你看那是谁?”甘露轻快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里拉回。
她掀起眼皮朝前方看去,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他头戴墨玉冠,身披墨色狐毛大氅,随着脚步动作,浅色衣摆不时随着脚下的动作钻了出来。
雪朝看清来人,泪水夺眶而出。
那不是别人,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男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雪朝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步子也迈的大了起来。
二人堪堪站定,对视一瞬。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像一汪甘泉滋润着她干枯的心。
万素尘不等她回应,行过礼后便直起身。大胆的注视着自己的未婚妻子,他眉眼疏朗,眼睛里的光彩宛如润玉上那一点微微的莹泽,看上去柔和,实际却坚韧无比,他微扬的嘴角,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思念如泉,涌上心头。
“我回来了。”一句轻声呢喃,胜过书信中的千言万语。
或许是太久不见,或许是心中委屈,雪朝眼眶被泪水湿润,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她顾不得公主仪态,扑进他怀中啜泣起来。
“你怎么才回来…”她一手攥着他的衣襟,一手捶在他的胸前,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人听了只觉得有千斤重。
盛夏一别,如今已过去半年。
万素尘时隔多日终于再听到她的声音,犹豫一瞬旋即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
“是我不好。是我回来的太迟了,公主别哭,你打我,骂我,只要你开心…”他低头看着她,半年的时光,他心爱的姑娘眉间多了哀愁,这一刻,他的心被诘问着,抽痛着。
雪朝从他怀中挣脱,低头一看,那枚梅花圆牌正挂在腰间。
“我有东西给你。”雪朝破涕为笑,递上木盒,“我做了缨络,搭配那枚玉佩正合适。”
万素尘解下玉佩,摆弄着,不知如何将缨络与玉佩结合在一处。
雪朝接过玉佩,利落的将其绾在一起。
“出门的时候想着若是能遇见你就将缨络给你,若是遇不到你,就等下一次。”
万素尘拿出帕子擦去她的泪珠,动作温柔。
“公主,”万素尘看着她指尖被冻得通红。“臣也有东西赠予公主。”说罢从怀中拿出一枚墨玉簪。
“此物名叫白鹤仙。仙鹤有吉祥之意,而且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忠贞不二。微臣愿如此簪,永伴殿下,至死不渝。”
雪朝被擦干的眼泪再度涌了出来,她屈着手指擦了擦泪珠,“我亦如此。”雪朝接过插进自己发间。
“你们二人说什么呢?”原来是太子同太子妃。
“皇兄,嫂嫂。”雪朝朝二人见礼。
太子看着面前的二人,两个人脸颊都泛着红晕,只一个眼角还有些红。
“你欺负她了?”太子不由得蹙着眉,看向万素尘。
雪朝见太子误会,赶紧否认,明明刚从万素尘在对自己诉说心意,一想到这,她的脸唰的红了,雪朝只想赶紧离开此地。
“咱们快过去吧。去迟了可不好。”说罢雪朝拉着杨姝和便朝含月阁走去。
太子打量万素尘一眼,见他玉佩上换了个穗子。“唉,女大不中留啊。”
说罢摇着头赶紧朝二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万素尘低笑一声,情不自禁抚上玉佩,上面好像还沾着她指尖的温度。
宴席上,宾客们推杯换盏,赞美祝贺之辞溢满。女眷处,雪朝端坐席间,朝主位望了一眼,那里以前是她母亲的席位,如今空空如也。
而她的父皇正接过茹贵妃敬他的酒,茹贵妃娇媚的笑望着,时不时还朱唇微启,不知说了什么。
今日是除夕,自己再难过也不能表现出来。
酒就那么好喝吗?雪朝苦笑一声。她看着案上摆放的白玉酒杯,透明的酒水放在其中,仿佛白水一般。
想来是好喝的吧,不然他们为何都喝呢。想到这,她不再犹豫,一杯酒而已,若是醉了,权当助兴。
杨姝和拦着她,“妹妹,少吃些酒罢。仔细醉了。”
只两杯酒下肚,雪朝的脸就变得红扑扑的了,她抬眸给杨姝和一个微笑,“嫂嫂我无妨的今日除夕,我高兴。”
杨姝和担忧的看着她,方才注意到她朝皇后的席位看了一眼,但是见她这么说,自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少喝些,喝多了仔细头疼。”
雪朝应了一声,斜支着头朝另一边看去。今日云京的千金们也有应邀前来的,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不远处,几个姑娘们不高不低的声音落进自己耳中。
“温姐姐,前日子听你病了一场,如今可好了?”
温怜心下意识朝湘王看了一眼,只见湘王也正盯着她看,她面色一红,“劳姐妹们挂心了,我已好了。”
雪朝分给她一个眼神,见她朝男席看去,于是自己也朝那边看了一眼,太子、湘王……万素尘。
她心里默默念着名字,终于停了下来。
“万素尘,你驻守在青州有功,你想要什么赏赐?”皇帝有些醉了,咧着嘴大声问道,全然没有了白日里的帝王威仪。
“启禀陛下,臣不敢居功。为陛下分忧,是微臣分内的事。”万素尘恭敬地回道
“朕为你赐婚可好?”皇帝的胡须一颤一颤的。
原本还放松的雪朝此刻心中立刻紧张起来。
